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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巷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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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娘呢?”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娘病了,咳血,她人呢?我爹不认识我了,可我娘在哪儿?她也不记得我了?还是她……她已经……”

白蛇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倒映着我的影子。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像一把刀子,一下子捅进了我心窝里。

“你娘不是你娘。”

我愣住了。

“你娘叫王桂兰,没错。可她没有生过孩子。”白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拿不准的事,“十九年前,她在这山涧边洗衣服,水里漂来一片蛇蜕,白得发亮。她捡起来看了看,觉得好看,就揣进了怀里。回去以后,她就有了身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就是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她胡说,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从小到大,村里人总说我长得不像我爹,也不像我娘。我爹是方脸,我娘是圆脸,可我是长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往上挑,村里孩子给我起过外号叫“蛇崽子”。我当时以为那是骂人的话,现在想来……

“我是那片蛇蜕变的?”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白蛇摇了摇头:“你不是变的。你是活的。那片蛇蜕是我的,我脱下来的皮,落进水里,沾了人气,就成了胎。你是我的皮,我身上褪下来的东西,可你又是你娘肚子里长出来的。你是人,也不是人。所以你爹你娘能生你、养你,可一旦忘找上了你,人间的那些牵绊就断了,他们自然就不记得你了。”

我在石头上坐下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那我该怎么办?我要回去,我要我爹记得我,我要见我娘。”

白蛇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水里,水花溅到她白色的衣摆上,像开了一朵朵透明的花。她说:“有一个办法。那两根钉还在你手里,对不对?”

我从怀里掏出那两根铁钉,递给她。她没接,只是看着它们,眼里闪过一丝痛楚。

“这是镇山钉,”她说,“道士死之前,把他的命魂封在了钉里。你把钉重新钉进我七寸里,阵就复原了,忘会被重新镇住,你的命也会回来。到时候,你爹你娘都会记得你,你还是那个陈三郎。”

我拿着钉子的手猛地一缩。“钉回去?钉回你身上?那你不就又……”我没说下去,因为我想到了那两根钉钉在她身上时她的样子——血、翻卷的鳞片、痉挛的身体。

白蛇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可看得我心里发酸。

“我被钉了三百年,”她说,“不差这一回。”

我摇头。我把钉子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不行。你让我亲手把钉钉回你身上,我做不到。你救过我——不对,是我救了你,可你也没害我。你是替我受了忘,才被钉了三百年的。我再把你钉回去,那我还算个人吗?”

白蛇安静地听我说完,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她慢慢走过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冰凉,像蛇的体温,可那动作是温柔的,像小时候我娘摸我的脸一样。

“三郎,”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知道你为什么叫三郎吗?你上头没有哥哥,你爹你娘为什么叫你三郎?”

我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我小时候问过,我爹说就是随口起的,没什么讲究。

白蛇说:“因为你上头有两个哥哥,都没留住。你娘怀了三次,前两次都掉了,第三次才生下你。那前两个孩子的命,都折在了忘里头。你娘每怀一次孕,忘就吃一个。到你这儿,你没被吃掉,因为你身上有我的皮,忘吃不掉你。可你娘的身子已经垮了,她咳血,不是因为肺上的毛病,是因为生你的时候,忘伤了她。那伤不是药能治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碎片忽然拼到了一起。我娘的病,郎中说不出个所以然,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我爹闷头抽旱烟的样子,刘先生听到“王桂兰”三个字时那怜悯的眼神——他们不是不记得我娘,他们是不敢提。巷山里的东西,不要碰。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只是说不出口。

“所以,”我的声音在发抖,“我娘她……还活着吗?”

白蛇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身走到山涧边,弯下腰,从水里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白色的东西,薄薄的,半透明,在日光下泛着珠母一样的光泽。

一片蛇蜕。

她把蛇蜕递给我。“你娘在巷山里头。十九年前她捡了那片蛇蜕,生了你,可忘也缠上了她。她不是不见了,是你没找到她。你爹不记得你,可你娘记得。忘能让人忘了你,可忘不了她,因为她的命和你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我接过那片蛇蜕,手在抖,眼泪掉下来砸在上面,碎成几瓣。

“我娘在哪儿?”

白蛇往山涧深处一指。那里雾气弥漫,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窄窄的路,伸进两山夹峙的缝隙里,像一条巷子,深不见底。

“顺着这条路走,走到头,你会看见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间屋子。你娘就在那屋里。可你要记住,你走到那儿的时候,你的命就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忘会在路上一点一点把你吃掉,等你见到你娘,你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要把这片蛇蜕给她,她看见这个,就会想起你。”

“那你呢?”我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白蛇退后两步,重新坐回了那块青石上。她的身影在雾气里变得模糊,白色的衣裳和白色的山岚融在一起,像是要化掉了一样。

“我在这儿等你,”她说,“等你想好了,回来给我钉钉子。”

我握着那片蛇蜕,揣着那两根铁钉,转身走进了那条雾气弥漫的巷子。

路很窄,两边的山壁几乎贴着脸,头顶看不见天。我每走一步,脚底就轻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我身体里往外抽。走着走着,我开始想不起一些事情——我想不起我爹的脸了,想不起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是什么样子了,想不起王婶家小栓的小名叫什么。再往前走,我想不起我家的院子了,想不起那棵枣树上的枣子是什么味道了。再往前走,我想不起我娘的声音了。

可我还记得她的样子。我记得她坐在炕上纳鞋底的样子,记得她给我缝棉袄的样子,记得她咳嗽时用帕子捂住嘴的样子。帕子上的血像一朵一朵的梅花,刺眼得很。

我咬着牙往前走,腿已经感觉不到了,像是飘在半空中。雾气越来越浓,前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条窄窄的路,像一条白绫铺在地上。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走着,也许我早就倒下了,也许我只是在做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不是灯火,是月光。雾气散了,我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三五个人合抱不住。树下一间茅屋,矮矮的,门开着,里头亮着一盏油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低着头,手里在做着什么——我走近了才看清,她在纳鞋底。一针,一针,一针,动作很慢,可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鞋底上绣着一朵花,红红的花瓣,绿绿的叶子,像模像样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想叫她,可我张不开嘴。我忘了她叫什么了,我忘了该怎么叫她了。我甚至忘了我是谁。可我认得她,我的心认得她。

我伸出手,把那片蛇蜕放在了门槛上。

她抬起头来。

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眶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灯。她看见了门槛上的蛇蜕,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见了我。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干枯的手从鞋底上抬起来,颤巍巍地伸向我,像要摸我的脸,可够不着。

她叫了一声。

“三郎。”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在她脚边,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她的手落在我头上,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娘,”我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得不像人声,“娘,我来了。”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摸着我的头,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在那间茅屋里待了很久。我娘给我倒了一碗水,水是甜的,甜得像放了蜜。她说话很慢,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可每一句我都听进去了。她说她那年在这山里捡了一片白蛇皮,揣进怀里就有了我。她说她生我的时候难产,血流了一炕,接生婆都说没救了,可她听见我哭了一声,她就活过来了。她说我小时候发烧烧得滚烫,她抱着我走了二十里路去镇上找郎中,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她的鞋底磨穿了,脚板上全是血泡,可她不觉得疼。她说我爹是个好人,就是闷葫芦一个,心里有话说不出来,可他知道我娘身体不好,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吃。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好像说的不是苦日子,是什么顶好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在那儿待了多久。时间在这山里是没有意义的。我只知道我身上越来越轻,轻得像要飘起来。我的影子越来越淡,到后来,油灯照着我,地上什么也没有了。

我娘看着我,终于不说话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那是一块帕子,白帕子上绣着一朵梅花,花瓣是红的,用的是她的血。帕子的一角,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三郎。

“回去吧,”她说,“你还有路要走。”

“娘,你跟我一起回去。”

她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和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浅浅的酒窝,好看得让人心碎。

“娘回不去了,”她说,“娘在这山里住了十九年,已经跟这山长在一起了。你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你爹是个好人,你替我照顾他。”

我攥着那块帕子,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我一把。

那一推的力量不大,可我的身体像一片树叶一样飘了起来,往后飞出去,穿过雾气,穿过那条窄巷子,穿过一片一片白茫茫的忘。我拼命睁着眼睛,想再看她一眼,可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她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风吹过树梢,像水流过石头。

“三郎——别回头——”

我落在了山涧边的青石上。白蛇还坐在那儿,一身白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看见我回来了,没有问话,只是看着我手里的帕子。

我把帕子揣进怀里,掏出那两根铁钉。

“来,”我说,“钉吧。”

白蛇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去,白色的衣袍滑落,露出光洁的后背。在她脊椎的位置,两个小小的孔洞,像是从未愈合过的伤口,隐隐渗出暗红色的光。

我握着铁钉的手在发抖。第一根钉对准了上面的孔洞,我咬着牙,用力按下去。铁钉刺入皮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白蛇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可她一声没吭。我把钉往里按,按到钉尾和皮肉齐平,然后拿起第二根,对准

两根钉归位的瞬间,整座山都震了一下。不是地动山摇的那种震,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一阵颤动,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山涧里的水忽然倒流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雾气开始散去,巷山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一座普普通通的山,绿树成荫,鸟雀啁啾。

白蛇伏在青石上,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凑过去听,她说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她就散了。不是死了,是散了。她的身体化作一片一片白色的光点,飘散在山涧的水面上,像夏天的萤火虫,又像冬天的雪花。那些光点落在水面上,变成了一朵朵白色的花,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我坐在青石上,手里攥着那块绣了梅花的帕子,看着那些白花一朵一朵漂远。

后来我下了山。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下的大石头还在,石头上刻着的“泰山石敢当”还在。我走到自家院门口,枣树底下拴着的黄狗冲我摇尾巴。我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灯,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粥,我爹坐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得他的脸红红的。

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郎,你跑哪儿去了?你娘念叨你一整天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西屋里传来一个声音,虚弱的,沙哑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郎回来了?粥好了没有?别让孩子饿着。”

我娘的声音。

我站在堂屋中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可嘴角是往上翘的。我使劲抹了一把脸,冲着西屋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饿着呢,粥好了没有?”

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咳嗽完了,是我娘的笑声。

“好了好了,就你嘴急。”

我爹站起来,拿起碗给我盛粥。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粥的香气弥漫了一屋子。我坐在门槛上,月光照进来,照在我手心里那片薄薄的、半透明的蛇蜕上。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脆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被夜风吹散了。

巷山在远处黑黢黢地立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守了千年秘密的老人。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水汽的味道。

我吸了吸鼻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烫的,甜的,是人间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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