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柱带着三十名士兵在学宫偏殿安顿下来。
说是偏殿,其实只是几间堆放杂物的空房。李婆婆领着妇人们连夜清扫,搬走积灰的木箱和破旧家具,用井水冲刷地面,再从库房抬来成捆的干草铺成地铺。没有足够的被褥,就把几件旧衣裳拆开缝成薄被;没有足够的枕头,就用多余的干草扎成草枕。
士兵们没有一句怨言。
他们脱下破烂的皮甲,用井水擦洗身上经年累月的污垢,换上难民们匀出来的旧布衣——有些太短,有些太宽,没有一件合身。但没有人在意。
林大柱坐在铺位上,独眼望向窗外。窗外是学宫的天井,晨光正好,有几株从石缝里钻出的银边绿心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九十七天,”他轻声说,“我第一次看见太阳。”
——
午后,韩哨长派人来请陆青。
老人靠在静室的矮榻上,左腿的夹板还没拆,但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铃铛坐在榻边,手里捧着那罐建木嫩枝,银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片小叶。
“它今天长大了半片叶尖,”小女孩轻声汇报,“大树说,它很高兴。”
韩哨长摆摆手,示意陆青坐下。
“那三十一个兵,你打算怎么用?”
陆青在他榻边坐下。胸口的伤还隐隐作痛,但比昨日好了些。
“先养伤。等能下地了,帮着修缮城墙、巡逻警戒。陈实那边缺人手。”
韩哨长点点头:“林大柱这个人,我认识。”
陆青抬眼。
“九阴城破那年,他是第三营的前哨斥候。我那时还在北三镇,听说过他——有次执行任务,小队遇伏,他一个人背着受伤的队长在山里躲了七天七夜,硬是把人活着带了回来。那之后没多久,九阴城就破了。”老人顿了顿,“我本以为他死了。”
“他被俘了,然后被送进母巢。”
“母巢那种地方,”韩哨长低声说,“能活着出来的,要么是运气,要么是意志。他是后者。”
他看向陆青:“这样的人,不会甘心只做修缮城墙的活儿。”
陆青没有说话。
韩哨长继续说:“我不是让你现在就把他们派出去送死。但他们有经验、有技能、有对‘影主’组织的仇恨。他们是兵,不是难民。你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会想还你一条命。”
“我明白。”陆青说。
“那你怎么想?”
陆青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井里传来士兵们低低的交谈声,还有李婆婆安排伙食的吆喝。那些曾经被母巢吞噬的人们,正在努力重新学习如何像活人一样生活。
“我想,”陆青缓缓开口,“把他们编成一支正式的队伍。”
韩哨长没有惊讶,只是静静看着他。
“虞渊城不能永远只靠十九个难民撑着。建木会越长越大,城里需要巡逻,需要守卫,需要有人应对下一次——如果有下一次——敌人来袭。”陆青顿了顿,“这些兵,是火种。”
“火种需要柴。”
“陈实他们在清点地宫的武器库。短刃、弩箭、捕网,还有那批未完成的护城甲。只要有人能修,有人会用。”
韩哨长点了点头:“林大柱会修。第三营的斥候,人人都会摆弄机括。”
他看向陆青,眼神里有某种陆青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赞赏,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托付的意味。
“你打算让谁来带这支队伍?”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韩哨长在问什么。
老人左腿的伤即使痊愈,也会落下残疾,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上阵拼杀。而他自己,种印几近熄灭,建木之力枯竭如干井,胸口的伤没有一个月养不好。
这支队伍需要另一个领兵的人。
“林大柱,”陆青说,“他是老兵,有人望,也熟悉北境军那套指挥体系。”
“那你呢?”
“我是承影人。”陆青低头看向掌心那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建木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韩哨长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靠回榻上。
“好,”老人说,“好。”
——
傍晚时分,陆青在庭院里找到了林大柱。
独眼老兵正蹲在一处倒塌的墙基边,用手指测量断裂的榫卯结构。他做得很慢,每量一处就闭眼回想,然后轻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