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手艺,北境军里已经没人会了,”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这种燕尾榫,要的是耐心,不是力气。”
陆青在他身边蹲下。
“你会修城墙?”
“会一点,”林大柱直起身,“第三营常年在野外,什么都要自己动手。住的地方、防御的工事、甚至是临时的攻城器械——会的人多,活下来的人就多。”
他转过头,独眼平静地看着陆青。
“韩哨长都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怎么想?”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递到林大柱面前。
那是王烈的铁牌。丙戌七组。苍山不墨千秋画。
林大柱接过铁牌,沉默地看着上面的刻字。他的手很稳,但拇指反复摩挲着铁牌边缘的凹痕,那是经年累月被人握持留下的印记。
“王烈,”他低声说,“我在北三镇听过他的名字。‘青蚨’的老匠师,虞渊军械司的最后一任总领。九阴城破后,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带着密匣逃了。”
“他确实死了。”陆青说,“三个月前,在地宫自杀殉职。这是他的遗物。”
林大柱握着铁牌,没有说话。
“他死之前,把密匣托付给了韩哨长。韩哨长把密匣送进虞渊城。密匣里,有北境三百年的兵甲图录、城防总纲、火器秘要。”
陆青顿了顿。
“还有这枚铁牌。”
林大柱把铁牌递还给他。
“你给我看这个,是想说什么?”
陆青接过铁牌,收进怀中。
“我想在虞渊城重建军械司。”
“没有王烈那样的老匠师。”
“那就从零开始学。”
“没有足够的人手。”
“会有的。”
“没有足够的材料。”
“会有的。”
林大柱看着他,独眼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说不清的波动。
“你就这么确定?”
陆青没有回答确定或不确定。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城中心那棵三千岁的建木母树。它的光柱在暮色中更加璀璨,银辉流淌,温柔地笼罩着整座古城。
然后他又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位置。那里,隔着皮甲和绷带,是那截还在陶罐里生根的建木嫩枝。
“不确定,”他轻声说,“但总要有人开始。”
林大柱沉默良久。
暮色渐沉,天井里点起了第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映得老兵半边脸颊忽明忽暗。
“第三营前哨斥候林大柱,”他缓缓站起身,向陆青行了一个北境军军礼——右拳抵心口,然后平举至肩,“愿为虞渊城军械司……执锤。”
陆青站起身,向他回了一个同样姿势的礼——虽然不太标准,拳抵心口的位置偏了半寸。
“承影人陆青,”他说,“多谢。”
——
当夜,林大柱在那间堆满杂物、临时腾出来的偏殿角落里,找到了几件锈蚀的铁匠工具。
锤头已经缺了一角,铁砧表面坑坑洼洼,风箱的皮囊有几处破损。但他蹲下身,一样一样地检视、擦拭、调试,专注得像面对失散多年的老友。
门口,几个士兵沉默地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只有铁锤与铁砧初次相击的“铛”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那是虞渊城军械司,重建后的第一声锤响。
(第五百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