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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儿还未散尽,正月里的寒气依旧刺骨。雪化了又冻,在王家坳崎岖的山路上结成一层滑溜溜的“地穿甲”。天刚蒙蒙亮,林家的院子就热闹起来,不是嬉闹,而是离别的忙碌。
秋盟众人的行囊早已收拾妥当,比来时鼓胀了些——塞满了林母硬给带上的腊肉、咸菜、炒花生,还有姥爷连夜编好的几个小巧结实的竹背篓。堂屋里,林父林母和姥爷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这群即将远行的少年,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更多的是殷切的期盼。
“孩子们,路上一定小心,到了城里,就给家里来个信儿。”林母挨个帮他们整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眼圈又有些发红,“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着,钱不够了……就给阿姨打电话。”
“阿姨,您和叔叔放心,我们互相照应着,没事。”王锐接过最重的背篓,沉稳地保证。
“叔,阿姨,姥爷,你们在家也多保重。地里的活,等我放假回来干!”张浩拍着胸脯,努力让气氛轻松些。
林父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林秋的肩膀,又对每个少年点了点头。姥爷依旧叼着旱烟袋,站在门槛里,浑浊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秋脸上,缓缓吐出三个字:“好好的。”
“嗯,姥爷,您也是。”林秋重重点头,心中五味杂陈。这次离开,不知何时能再回来,更不知回来时,是否还能看到家里这般平静的景象。
告别总是短暂。一行人背上行囊,在晨雾和寒风中,踏上了返回临江的山路。回程比来时更沉默,每个人心头都压着对未来的思量——高考,大学,城南,宋煜郜,李海龙……还有各自内心深处的牵挂。
辗转回到临江市,已是下午。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汽车的尾气,人群的喧嚣,高楼玻璃反射的冰冷光线。与王家坳的宁静质朴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急促而充满压力。
他们先回了榕树下的老据点。屋子多日未住人,落了一层薄灰,透着清冷。但至少,这是个暂时属于他们的、相对熟悉的落脚点。
“总算回来了!”张浩把行李一扔,瘫在旧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不过……这心里咋更不踏实了呢?”
“因为麻烦没解决,反而更近了。”李哲放下背包,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推了推眼镜,“开学在即,我们必须尽快决定报考的学校和方向。城南的学校资源集中,是首选,但风险也最大。我们需要更详细的信息,评估每所学校周边的环境,以及……宋煜郜势力可能渗透的程度。”
“哲哥说得对。”王锐开始动手打扫,“不能盲目。另外,我们的训练不能停。回了城里,环境更复杂,得尽快恢复状态,甚至要加强。”
赵刚默默地把大家的行李归置好,检查了一下门窗的安全,然后开始活动手脚,显然已经进入了警戒状态。
林秋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兄弟们各自忙碌起来,王家坳那份短暂的松弛感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临江特有的、无处不在的紧绷感。他拿出手机,开机。信号满格,未读信息和各种APP推送瞬间涌了进来。他快速划过那些无关紧要的通知,目光在微信图标上停留了一瞬,还是先点开了班级群。
群里早已被新学期的话题刷屏,抱怨假期太短,讨论寒假作业,八卦谁谁谁去了哪里旅游……一片属于高三学生、看似正常却让他感到有些隔阂的喧嚣。白逸尘的名字偶尔出现,以一副学生会干部的口吻发布着开学注意事项。关于他的“谣言”,似乎因为时间的推移和期末考的忙碌,稍微平息了一些,但并未消失,如同水下的暗礁。
他退出群聊,指尖悬在苏婉的头像上。那条“新年快乐”依然静静地躺在对话列表的最顶端,他依然没有回复。他点开,输入框弹出,光标闪烁。他打了“我回来了”,又删掉。打了“谢谢,你也快乐”,又觉得太生硬。最终,他只发过去两个字:
“在吗?”
发完,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锁屏,将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加入了打扫的行列。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了几下。
几分钟后,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去看。直到把客厅的地拖完,他才走到阳台,拿出手机。
苏婉回复了,很快。也是一个简单的问句:
“你回临江了?”
林秋看着这行字,能想象到她捧着手机、有些惊讶又有些期待的神情。他回了“嗯”,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刚回来。”
“路上顺利吗?家里……都好吗?”她问得小心翼翼,避开了可能让他敏感的话题。
“顺利,都好。”林秋回复,字斟句酌,“你呢?快开学了。”
“嗯,后天报到。作业还没写完,正在赶。”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流泪的表情。
很平常的对话,却让林秋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丝。仿佛透过屏幕,能触摸到那份属于校园的、带着书香和淡淡焦虑的平常气息。这气息,让他恍惚间觉得,烂尾楼、看守所、王大壮……那些血腥和狰狞,或许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