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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江涛刚上任的时候,意气风发,野心勃勃,一心想干出一番大事业,想让亚尔乡摆脱贫困。可干事创业离不开钱,亚尔乡是个穷乡僻壤,乡财政十分困难,有时候连干部的工资都不能按时发放。没过多久,他就盯上了基金会这块“肥肉”——虽说基金会是集体性质,名义上是为农户服务,但谁掌握了放款审批权,就等于掌握了乡里的经济命脉,就能拉拢人心、培植自己的势力。可乡财政的审批权一直握在乡长尕依提手里,基金会自然也成了尕依提的势力范围。更关键的是,尕依提背后有副县长吾守尔撑腰,两人是儿女亲家,关系非同一般,在县里说话很有分量。
尕依提根本不惧怕于江涛,他是名正言顺的乡长,分管政府经济事务,在财务签字权上寸步不让。于江涛有很多好的想法和规划,因为没有资金支持,根本推不动,久而久之,两人的矛盾就越来越深,慢慢摆到了台面上。开会的时候,两人常常因为意见不合拍桌子、吵红脸,私下里更是互相拆台、明争暗斗,原本好好的工作局面,硬生生被搅成了一滩浑水,很多工作都陷入了停滞。
于江涛在办公室琢磨了好几天,想出了一个“高招”。在一次乡党委会上,他以“财务审批要公开、公平、公正”“加强党委对经济工作的领导”为由,提出成立所谓的“财经领导小组”,自己担任组长,让尕依提和其他副乡长担任副组长。明面上说的是集体决策、规范管理,实际上就是想把财务审批权攥在自己手里,架空尕依提。会上还明确规定,凡是基金会放款超过五千块的,必须经过财经领导小组讨论通过。可谁都知道,领导小组讨论不过是走个过场,最终还是于江涛说了算,尕依提实际上被剥夺了签字权,在基金会的事情上,再也没有了实际的话语权。
尕依提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他觉得自己是乡长,政府的经济事务本就该由他分管,于江涛这是越权抢功,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两人先是在乡党委会上吵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互不相让,后来干脆撕破了脸,再也不顾及同事情分。尕依提直接带着基金会的部分审批记录,一趟又一趟地往县政府跑,找县领导告状,整整闹了小半年,把县领导缠得没办法。最后,县领导出面调解,让两人各让一步,定下规矩:基金会的大额放款,必须两人共同签字才能生效,监管权由两人共同负责。
可两人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平日里在单位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形同陌路。乡里的工作也被拆得支离破碎,很多事情因为两人意见不合、互相推诿,迟迟无法推进。有好几次,村里的灌溉工程因为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硬生生拖了三个月才开工,耽误了农时,不少村民因为浇不上水,庄稼长势受到影响,心里满是怨气,四处抱怨。
更可笑的是邻乡策达乡,时任乡党委书记耿多雨看到于江涛这么做,也有样学样,照搬着在策达乡成立了“财经领导小组”,把基金会的审批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凡事都要自己说了算,根本不把乡长多来提放在眼里。多来提是个暴脾气,哪里忍得了这种气,直接把基金会的公章锁在了自己办公室,说什么都不肯交出来。两人为了盖章、签字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基金会差点停摆——有个村民家里孩子得了重病,急需钱做手术,跑了十好几趟基金会,都因为书记和乡长互相推诿、谁也不肯让步,拿不到贷款,最后还是村民托了好多关系,四处借钱,才勉强凑够钱,把孩子送进了医院。
这件事后来传到了县里,县领导把耿多雨和多来提叫到办公室,狠狠训了一顿,两人迫于压力,才不情不愿地定下规矩,勉强配合工作。可策达乡的人都知道,这两人心里的疙瘩,这辈子恐怕都解不开了,平日里工作还是互相拆台,很难配合到一起。
以前楚君听到这些事情,还觉得于江涛、耿多雨他们太过于争权夺利,为了一个基金会,把上下级关系、同事情谊都抛在了脑后,格局太小,太不值得。可现在想来,他们争来争去,费尽心机,争的不过是一个即将被取缔的“空壳”,就像农村老话里说的,狗撵猪尿泡,空欢喜一场,想想都觉得荒唐又可悲。可可悲的背后,更让他揪心的是,这些争权夺利的闹剧,会不会留下一堆烂账、一堆麻烦,最后要由他和现在的镇班子来收拾烂摊子?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定了定神,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自己对基金会的了解——其实他对基金会的具体运作,并不深入。虽说他是镇党委书记兼镇长,手握大权,但他向来信奉“抓大放小”,把具体的政府事务,都交给了拜尔、齐博、热哈提三位副镇长,其中,行政和财务大权,更是全权交给了常务副镇长拜尔。在他的印象里,拜尔做事干练、心思缜密,又是少数民族女干部,考虑事情周全,做事格外谨慎,凡事都按规矩来,从不越雷池一步,由她管着基金会,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而且,他刚上任的时候,就专门针对基金会的规范运作,召开了专题会议,反复强调纪律。他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记事本,翻到了那天的会议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条纪律:放款必须实地核查贷款人的资质,确保专款专用;不准给空壳乡镇企业放贷,杜绝资金浪费;不准碰房地产、证券这些投机领域,要真正服务于亚尔镇的实体经济,服务于村民的生产生活。当时参会的所有人都表了态,会严格遵守这三条纪律,他也一直记在心里。
他一直以为,亚尔镇的基金会是良性发展的典范,和那些被地方政府乱干预、乱象丛生的基金会不一样,就算上面要整顿,也能顺利过渡,不至于出大问题,更不至于走到被取缔的地步。可现在,丁副部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再次拿起座机,拨通了丁副部长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一丝没彻底熄灭的侥幸:“丁部长,亚尔镇的基金会,对咱们镇的经济太重要了,老百姓也离不开它,为什么非要取缔?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能先整顿规范,非要一刀切?这样一来,老百姓的日子怎么办,镇上的小产业怎么办?”
听筒里传来丁副部长一声无奈的苦笑,语气里满是疲惫,还有几分无能为力:“楚书记,你太理想化了。不是所有乡镇的基金会,都像你们亚尔镇这样,能规范经营、良性运转。全国范围内,大部分乡镇的基金会,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根本没法整顿规范。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基金会不是正规的金融机构,却干着金融机构的活儿,这就造成了金融监管的缺失,系统性风险积累得太多了,再不取缔,社会稳定的局面就要出大问题,到时候就真的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