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从毁天灭地的轰鸣,变为大地深处不甘的、低沉的呜咽,最终归于死寂。只有那冲天而起的、混杂着尘土与灰烬的烟柱,依旧缓缓升腾,如同为这座古城、也为埋葬其中无数生命竖起的巨大墓碑,在昏黄的夕阳下,显得格外凄怆而苍凉。
暂时安全的戈壁滩上,东一块,西一片,稀稀落落地瘫倒、或呆坐着幸存的人们。有夏军士卒,有阿尔斯榔部残存的胡骑,甚至还有零星几个失魂落魄、茫然无措的黑袍教徒,但此刻,所有人都被那天地之威所慑,被那毁灭的景象所震撼,暂时忘却了彼此的血仇,只是呆滞地望着那仍在不断沉降、烟尘弥漫的古城方向,脸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石平拄着断刀,如同风化的石雕,矗立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同样望着那片埋葬了太多袍泽、也终结了邪魔阴谋的废墟。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肩头的黑气依旧在缓慢蔓延,带来刺骨的阴寒,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伤势,带来火辣辣的痛楚。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残破染血的铁甲上,反射出暗红的光,仿佛与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融为一体。
“将……将军……”沙哑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阿吉,他抱着依旧昏迷的周文澜,艰难地挪到石平身边,脸上已无人色,气息微弱,“周先生……气息很弱,必须……尽快救治……”
石平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周文澜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的脸上,又看向阿吉那扭曲变形、白骨隐约可见的左臂,以及胸口可怕的凹陷,最后落到自己身边,那名断臂亲兵因失血过多和过度疲惫,已然昏死过去。他沉默着,点了点头,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如同被砂石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陆续续,有军官挣扎着开始收拢残兵。没有号角,没有旗帜,只有嘶哑的呼喊和相互搀扶的身影。夕阳下,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一幅凄惨到极致的画卷缓缓展开。
还能勉强站立的,不足三百人。人人带伤,轻重不一。缺胳膊少腿者比比皆是,重伤倒地、呻吟哀嚎者更是躺了一地。许多人盔甲破碎,衣不蔽体,浑身血污与尘土,目光呆滞,神情麻木,仿佛魂魄已随着那座崩塌的古城一起埋葬。战马更是损失殆尽,偶尔有几匹侥幸逃出的,也大多带伤,垂头丧气地站在主人身边,不时发出悲鸣。
曾经兵强马壮、旌旗招展的西征军主力,以及阿尔斯榔麾下那些能征善战、豪迈勇烈的胡骑,如今,十不存一。
石平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残兵。他看到了断了一腿、靠坐在石头上默默包扎伤口的校尉;看到了抱着同袍尸体无声流泪的老兵;看到了被邪能侵蚀、浑身长出诡异黑斑、痛苦蜷缩却无人敢靠近的士卒;也看到了那几十个同样狼狈、却依旧紧紧聚在一起、沉默擦拭弯刀的胡骑残兵,他们脸上刻着同样的悲愤与茫然,他们的百夫长阿尔斯榔……
“阿尔斯榔兄弟呢?”石平嘶声问道,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胡骑中,一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只剩独眼的十夫长,闻声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那仅剩的独眼中,滚出混浊的泪水,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颤抖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个被胡骑们小心围着的、躺在地上的身影。
石平心中一沉,踉跄着走过去。胡骑们默默让开一条路。地上,阿尔斯榔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件残破的皮袍。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弯刀,断成了两截,放在他手边。最触目惊心的是,他整个右半边身子,连同右臂,几乎完全消失,伤口处焦黑一片,血肉与破碎的骨甲混合在一起,散发着皮肉烧焦和邪能污染混合的刺鼻气味。那是之前驾驭沙海巨兽、与另一头巨兽同归于尽时留下的恐怖创伤。能撑到现在,全靠他过人的体魄和顽强的意志,但此刻,他的气息已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石平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探了探阿尔斯榔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脖颈的脉搏。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他沉默着,缓缓收回手,替阿尔斯榔掖了掖皮袍的边角,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位勇猛战友最后的安眠。他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随即强行压抑住。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幸存者,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点人数,救治伤员。能动的,去把还能用的水囊、伤药、吃食,都集中起来。斥候……还有能动的斥候吗?放出五里,警戒。”
命令下达,残存的军官们挣扎着开始执行。没有激昂的回应,只有沉默的、蹒跚的行动。清点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西征军主力,随石平出关时,加上辅兵民夫,近两万之众。经历连番血战,尤其是此次古城决战,能站着的,仅一百七十三人。其中大半重伤,完好无损者,一个都没有。校尉以上军官,阵亡、失踪者十之七八。阿尔斯榔麾下三百精锐胡骑,活着离开古城的,仅二十八骑,且人人带伤,百夫长阿尔斯榔重伤濒死。
缴获?寥寥无几。除了随身携带的、从黑袍军身上缴获的一些零散信物、奇异兵刃,以及少数几个俘虏,大部分“暗瞳”的物资、资料、典籍,乃至那座邪恶的祭坛、地下大厅中可能存在的秘密,都已随着古城的彻底崩塌,沉入了无尽的地底深渊,被永恒的黑暗所埋葬。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染成凄艳的血红,也映照着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戈壁,映照着这群劫后余生、却伤痕累累的残兵。夜风渐起,带着戈壁特有的寒意,也带来了远处那渐渐平息的烟尘中,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臭。
石平独自站在土坡上,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萧索。这位纵横沙场半生、见惯了生死的铁血将军,此刻,望着东方渐沉的夜幕,望着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目光茫然的部下,望着那气息奄奄的胡人兄弟,望着昏迷不醒的周先生,一滴混浊的、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那被血与火淬炼得坚如铁石的眼眶,顺着他沾染血污、满是风霜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脚下焦黑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今夜,这泪,为死难的万千袍泽而流,为这满目疮痍的边关而流,也为这看不见尽头的、沉重的未来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