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凄冷地悬在戈壁滩墨蓝色的天穹上,洒下清辉,却照不透弥漫在幸存者心头的厚重阴霾,也化不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渗入骨髓的血腥与焦土气息。
一夜无眠。能动的轻伤员在军官嘶哑的指挥下,默默地收拾着这片临时落脚地。他们从废墟边缘、从倒毙的战马身上、甚至从死去的袍泽行囊里,搜集来一切还能使用的东西:残破的帐篷布、沾血的水囊、所剩无几的干粮、以及最为宝贵的、寥寥无几的伤药。篝火被小心翼翼地重新点燃,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煮沸雪水,清洗伤口,也是为了熬煮为数不多的、能寻到的草药。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麻木、疲惫、伤痕累累的脸,映不亮他们眼中深沉的悲恸。
阿尔斯榔终究没有挺过那个夜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这位勇猛豪迈的胡人百夫长,在低低的、断断续续的胡语呢喃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那被巨兽撕咬、又遭邪能侵蚀的残破身躯,早已油尽灯枯,能撑到逃离古城,已是奇迹。围在他身边的胡骑们,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沉默地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轻轻合上了他怒目圆睁、满是不甘的双眼。有人低声哼唱起一首苍凉古老的胡地葬歌,调子哀婉悠长,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出很远,很快便被呜咽的夜风吹散。
石平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他没有靠近,只是笔直地站着,如同另一尊沉默的石像。直到胡人的葬歌停歇,他才缓缓走过去,单膝跪在阿尔斯榔的遗体旁。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仅能活动的右手,仔细地、一点点地,拂去阿尔斯榔脸上沾染的尘土和血污,将他散乱纠结的须发稍稍整理,又将他那件残破的、浸透血污的皮甲尽力抚平,最后,将那柄断成两截的弯刀,轻轻放在他的胸口,双手交叠按住。
做完这一切,石平沉默良久,才用嘶哑的声音,对围拢的胡骑们说道:“阿尔斯榔兄弟,是条真汉子,是我大夏的好朋友,是好军人。他的血,不会白流。他的魂,会回到长生天庇佑的草原。”
胡骑们红着眼睛,重重地点头。
天光微亮,更多的遗体被发现或集中过来。有在昨夜伤势过重死去的袍泽,也有从古城边缘、裂缝旁拖回来的、还算完整的尸身。更多的,则永远留在了那片崩塌的废墟之下,与古城、与敌人、与邪魔一同埋葬,尸骨无存。
没有棺椁,没有仪仗,甚至没有足够的白布包裹。幸存者们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为那些能够找到的、身份尚可辨认的阵亡将士,仔细擦拭了脸上的血污,整理了残破的衣甲。对于那些尸骨不全、或面目全非的,只能将他们残存的、带有身份标识的物件小心收起。
在一块相对平整、背风的高地上,石平亲自挥动断刀,与几名伤势较轻的士卒一起,掘开戈壁坚硬冰冷的砂土。没有单独的墓穴,只有一个巨大的、简陋的合葬坑。一具具被简单整理过的遗体,被并肩安放进去。他们曾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有着不同的乡音,不同的相貌,不同的脾性,此刻,却一同静静地躺在这荒凉的戈壁之下,身体渐渐冰冷。
阿尔斯榔的遗体,被安放在最前面,用能找到的最完整的一块毡毯包裹。他的断刀,就放在他手边。
苏定远的遗体没有找到。那位沉稳如山的副将,与数十名断后的勇士,一起消失在了崩塌的城墙之下。石平沉默地将苏定远平日惯用的一把佩刀,以及从他营帐废墟中找到的一方破损的、绣着“定”字的旧巾,郑重地放入坑中,放在阿尔斯榔遗体的旁边。
还有更多找不到遗体的。石平命人寻来一些残破的、染血的、但依稀可辨的军服甲片,或者带有名字的随身小物,用布包裹好,也一一放入坑中,权作衣冠。
一切准备停当,幸存的将士们,无论伤势轻重,只要能动的,都默默地聚集到了大坑周围。他们排成参差不齐、稀稀落落的队列,挺直伤痕累累的身躯。无人下令,却都尽力站得笔直。胡骑们也在那名独眼十夫长的带领下,站在一侧,沉默肃立。
石平走到坑前,面向东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是故乡的方向,也是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他缓缓拔出那柄陪伴他征战多年、如今只剩半截、沾满血污泥泞的战刀,倒插在身前坚硬的土地上。他深吸了一口戈壁清晨清冷而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用一种嘶哑、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声音,缓缓开口:
“大夏的好儿郎们,忠勇的将士们,阿尔斯榔兄弟,和所有战死在这里的英魂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