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石平那张因伤痛、疲惫、悲怆而更显棱角分明、坚毅如铁的脸。他肩头的黑气已蔓延至颈侧,带来持续不断的阴冷与刺痛,左臂更是完全失去知觉,垂在身侧。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面前铺着一块勉强清理干净的皮革,上面摊开着数张从缴获物资中寻来的、略微泛黄但尚可书写的粗纸。一截烧焦的树枝,被他用布条缠了缠,权作炭笔。墨水是寻不到了,只能用这炭笔,一字一句,力透纸背。
他要写一份奏报,一份战报,一份陈情书。这可能是有生以来,最艰难、也最沉重的一次书写。
他深吸一口戈壁夜晚清冷而带着焦土味的空气,压下胸腔中翻腾的血气与喉头的腥甜,炭笔落下,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第一道深黑的痕迹——
“臣,西征军行营总管、安西将军石平,顿首百拜,泣血上奏皇帝陛下,并呈枢密院、兵部、中书诸公钧鉴:”
开头,便是沉痛到极致的礼仪。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任何胜利的宣告。因为此战,无胜可言,只有惨烈的止损与悲壮的牺牲。
接下来,他以最朴实的笔触,详述了自出玉门关后,遭遇沙暴、发现古城异状、与“沙之民”及黑袍军接战、直至最后决战、古城崩塌的整个过程。他详细记录了每一次接敌的时间、地点、敌我兵力、战况之惨烈,尤其是最终攻入古城、鏖战血池、地下核心爆炸、贾道全伏诛、古城崩塌沉陷的惊心动魄。他毫不讳言己方的惨重损失,从最初的斥候队全军覆没,到苏定远副将率部断后、力战殉国,到阿尔斯榔胡骑义助、驾驭沙兽、壮烈牺牲,再到无数普通士卒前赴后继、血染沙场……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次重大牺牲,他都尽力记录,将那些英勇与惨烈,凝于笔端。
“是役也,我西征军本部并阿尔斯榔所部胡骑,计两万三千余众,血战经旬,将士用命,前赴后继,死战不退。然妖法诡谲,邪物凶顽,兼之地利尽失,将士虽浴血,伤亡极重……及至妖首授首,古城崩塌,得以生还者,不足三百,且人人带伤,重者濒危,轻者亦多有邪气侵体之患……副将苏定远,骁勇忠贞,为阻追兵,亲率死士断后,力竭,与数十勇士同殉于崩塌城墙之下,尸骨无存……胡骑百夫长阿尔斯榔,感念天恩,义助王师,勇烈无双,驾驭沙兽,力撼敌锋,重伤不治,殁于王事……”
写到此处,石平持笔的手,微微颤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苏定远沉稳坚毅的面容,阿尔斯榔豪迈勇悍的身影,以及无数张在血火中消逝的、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他闭了闭眼,将涌上眼眶的热意强行压下,炭笔继续划动,字迹愈发凝重:
“此战虽侥幸捣毁魔窟,诛杀妖首贾道全,然我军元气大伤,十不存一,西域边陲精锐,折损殆尽。此皆臣统兵无方,谋划不周,未能及早洞察妖人奸谋,致将士殒命,损折国威,罪孽深重,百死莫赎。恳请陛下与朝廷,重治臣败军失地、损兵折将之罪,臣无颜立于天地,唯愿一死以谢将士英灵!”
请罪之后,笔锋一转,开始陈述此战揭露出的巨大隐患与后续建议,这是奏报的核心,也是石平忍着剧痛、强打精神,必须说清楚的重中之重:
“然,妖首贾道全虽诛,其背后之‘暗瞳’邪教,根基未除,危害更巨!据俘获妖人口供及缴获密文所示,贾逆仅为该教派于西域之‘大祭’,其教组织严密,巢穴暗藏,图谋非小,意不在西域一隅,而在颠覆朝纲,祸乱天下,以其邪法建立所谓‘新秩序’!其与西域‘沙之民’勾结,以邪药蛊惑、胁迫,行血祭生灵、炼制邪物之暴行,罪大恶极,天人共愤!今虽毁其西域巢穴,然其总坛及余孽,恐仍潜藏中原或他境,不可不防!臣已令将所获密文书册、邪教信物等,专遣妥人,封固加印,火速递送京师,伏乞陛下敕下有司,详加勘验,深挖余党,务绝根株,以靖地方,以安社稷!”
“再者,古城邪阵虽破,然其地地脉已被妖法侵蚀紊乱,水脉枯竭污染,天象异常,时生黑风幻影,地鸣不绝,已成凶煞死绝之地,短期内绝难恢复,更不宜军民居留。臣已率残部移营东撤。然西域边防,自此空虚;沙民之乱,或有余波;‘暗瞳’余孽,恐伺机复起。伏望朝廷速遣能臣干吏,重定西域方略,或遣军镇守,或羁縻安抚,或清查邪教流毒,皆需早作决断。阵亡将士,忠魂烈骨,埋骨黄沙,其抚恤褒奖,宜从优从速,以慰英灵,而励后来。伤残者之安置疗养,亦不可轻忽,尤有受邪气侵体者,病症古怪,非寻常医药可治,需延请高明医道或玄门高人诊治,以防后患……”
写到这里,石平停顿了一下,肩头的刺痛和精神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深吸几口气,蘸了蘸旁边瓦罐中仅存的一点清水(已尽量澄清),在皮革边缘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继续写道:
“臣自知罪愆深重,本应立赴京师,请阙待罪。然残部伤病满营,士气低落,西域局势未明,妖氛恐有反复。臣斗胆,乞暂留残躯于此绝域,收拢溃散,稳定人心,抚恤伤患,并协同地方,清剿可能之余孽,以待朝廷新任镇守之至。若朝廷另委贤能,臣当即刻交割,赴京领罪,万死不辞。”
“今残部困守荒碛,粮秣医药俱缺,伤员日有哀逝,情势岌岌。伏乞陛下垂怜将士血战之功,速发粮草医药,遣医官驰援。西域之事,关乎西陲安危及天下气运,千系重大,臣泣血以闻,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最后,他以颤抖却依旧用力的笔触,签下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随身携带、已被血污浸染的安西将军银印。放下炭笔的刹那,他几乎虚脱,靠在身后的石头上,大口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肩头的黑气似乎又浓重了一分。
这份奏报,字字血泪,句句沉痛。没有虚报战功,没有文过饰非,只有惨烈的真实、沉重的责任、和对未来的深深忧虑。它将被密封,与那些危险的缴获分开,由另一队绝对可靠的、伤势较轻的精锐,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数千里外的京师。
石平望着东方尚未发白的夜空,心中默念:陛下,诸公,西域惨状,将士血泪,社稷隐忧,尽在此书。望能上达天听,下安黎庶,莫使忠魂血白流,莫让妖氛再复燃。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为自己死去的袍泽,为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