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报与密匣已分别由最精干可靠的心腹,带着石平的手令和殷切嘱托,轻装简从,绕开崩塌古城区域,选相对安全的路径,日夜兼程送往京师。然而,玉门关距长安数千里之遥,纵是快马加鞭,往返也需月余。在这段朝廷命令真空、前途未卜的时间里,石平和他手下这支伤痕累累、士气低迷的残军,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就此溃散。
肩头的黑气侵蚀带来的阴冷与刺痛,时刻折磨着石平,左臂依旧麻木无力,但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压制着身体的不适与内心的悲怆,开始着手重整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他召集了所有还能行动的军官——实际上,能称得上军官的,也只剩寥寥七八人,且个个带伤。苏定远殉国,其他高阶将领几乎损失殆尽,这支残军的指挥体系,已然支离破碎。
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篝火旁,石平的声音嘶哑却坚定:“朝廷的命令,最快也要月余才能抵达。这一个月,我们不能散,不能乱。西域未靖,妖氛犹存,溃散的沙民、可能存在的黑袍残部、乃至其他观望的西域势力,都可能趁虚而入。我们守在这里,不仅是等待朝命,更是要稳住西线最后一口气,不能让将士们的血白流,不能让那邪教的阴谋死灰复燃!”
他强撑着伤体,与仅存的军官们详细分析了当前形势:兵力,能战者不足百人,重伤员近百,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物资,粮草将尽,药品奇缺,饮水仅靠每日派人冒险去更远处、尚未完全污染的泉眼汲取,且需严格配给。环境,古城区域地脉紊乱,气候诡异,黑风、地鸣、幻影频发,不宜久留,但也不能完全放弃监视。
基于此,石平做出了艰难而必要的部署:
第一,移营。必须立刻离开这片被死亡和诡异笼罩的“凶地”。他选定了一处距离古城废墟约三十里、位于一处古老干涸河床旁、背靠风化岩山的所在作为新的临时营地。此处地势相对较高,视野开阔,有岩洞可供重伤员栖身,河床深处或许能挖出些许地下水,且距离古城足够远,以避开最严重的地脉紊乱影响,又能保持一定的监视距离。
第二,整编与分兵。将所有尚有行动能力的士卒,连同轻伤员中可执兵者,混编为三队。第一队四十人,由一名伤势较轻、经验丰富的老校尉率领,扼守新营地,负责营防、照料重伤员、并作为预备队。第二队二十人,由一名机警的斥候出身的队正带领,前出至距离古城废墟约十里的一处制高点,建立简易了望哨,日夜轮值,严密监视废墟方向任何异动,重点是观察是否有黑袍残部活动迹象、地脉紊乱有无加剧、以及沙民动向。第三队二十人,由石平亲自掌握,作为机动力量,巡逻新营地周边,并负责与可能出现的沙民残部接触、以及寻找新的水源和食物来源。
第三,接触沙民。石平认为,那些被蛊惑、胁迫的沙之民,如今主事者已死,古城被毁,邪药来源可能已断,正是其族群最为脆弱、混乱,也最可能争取或需要安抚的时候。一味敌视或放任不管,都可能使其重新倒向“暗瞳”残部,或沦为新的流寇,滋扰地方。他命阿吉从胡骑残部中挑选两名机灵且伤势较轻的士卒,带上些许从缴获中分出的、无关紧要的布匹、食盐,尝试寻找并接触沙民残部,传达“首恶已诛,胁从不问,愿降者可予生路,愿离者可自寻去处,但若再行劫掠为恶,定斩不饶”的意思,并伺机打探其内部情况、邪药后续影响,以及是否知晓其他黑袍据点信息。
第四,就地取材,艰难度日。派出小队,在相对安全的区域,采摘一切可食的沙生植物,设置简易陷阱捕捉沙鼠、蜥蜴等小兽,并尝试在干涸河床深处挖掘浅井,寻找水源。所有物资,由石平亲自监督,统一分配,优先保障重伤员和了望哨、巡逻队的基本需求。
部署既定,残存的夏军如同一架破损却依然顽强运转的机器,开始缓慢而艰难地行动起来。移营的过程充满艰辛,重伤员们被用简易担架或由同伴背负,在戈壁的烈日和风沙中蹒跚前行,不时有人因伤势过重、或邪能侵蚀发作而在途中死去,只能草草掩埋。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每个人都清楚,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新的营地虽然简陋,但背靠岩山,可避风沙,岩洞为重伤员提供了相对安稳的栖身之所。了望哨建立起来,日夜警惕地注视着那片烟尘尚未完全散尽的死亡废墟。巡逻队在周边游弋,驱赶着偶尔出现的、因环境异变而躁动的沙漠狼。阿吉带领的小队也出发了,带着有限的礼物和石平的口信,走向茫茫戈壁,寻找那些同样伤痕累累、不知未来的沙民踪迹。
石平每日强忍伤痛,巡视营地,探望伤员,听取了望哨和巡逻队的回报。肩头的黑气侵蚀仍在缓慢进行,军医束手无策,只能用烈酒擦拭、艾草熏炙等土法勉强遏制其蔓延速度,但收效甚微。每到夜晚,阴冷刺痛加剧,他常彻夜难眠,只能靠坐在岩壁旁,望着星空,默默计算着朝廷回音的时日,担忧着西线的未来,思念着死去的袍泽。
这支残军,如同戈壁滩上顽强的骆驼刺,在绝境中扎下根,艰难地等待着雨水,或者说,等待着来自东方的、决定他们命运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