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的夜雾像是化不开的墨,裹着刺骨的寒意缠上快艇的木质船身,引擎的轰鸣刺破江面的死寂,却压不住船舱里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柳如烟的遗体已被粗白布轻轻裹起,安放在船舱角落,白布边缘沾着未干的血迹,像一朵在寒夜里凋零的花,刺得每个人眼底发涩。
陈生将苏瑶轻轻护在身侧,指尖始终扣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成了这乱世寒夜里最安稳的支撑。他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日军二等兵制服还未换下,领口敞开,露出脖颈间一道浅浅的弹片擦伤,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凝着沉郁的思索,目光落在江面翻涌的浪涛上,像是要穿透这漫天浓雾,看清皖南方向藏着的滔天阴谋。
苏瑶靠在他肩头,怀里依旧抱着那本假的黑色牛皮布防图,指尖反复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暗纹,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柳如烟临死前的话语、解脱的笑容、还有那句“别信周衍之,别信重庆”,像一根细针,不停扎在她的心口。她抬眼看向陈生棱角分明的侧脸,轻声道:“陈生,你说柳如烟最后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她潜伏八年,真的就只是为了给家人报仇吗?”
陈生低头,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沾着的江雾水汽,动作温柔得能揉碎一江寒水。“八分真,两分藏。”他声音低沉,带着久经谍战的敏锐,“她恨日军,恨汉奸,这是真的;她被松本樱胁迫,无路可退,这也是真的;但她故意引我们入乱石滩死局,用假布防图误导我们,这是她身为玄雀的本分。她最后以死报信,是赎她的罪,也是她心底仅存的良知,还没被仇恨彻底吞噬。”
苏瑶轻轻点头,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硝烟与皂角混合的气息,紧绷的神经才稍稍舒缓。“可寒鹤沈敬山,还有皖南的阴谋,我们现在连一点确切的情报都没有,就这样贸然前往泾县,会不会太危险了?”
“危险是必然的,但我们没有退路。”陈生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松本樱算准了我们会去皖南报信,必然在沿途设下了层层关卡,沈敬山作为重庆特派员,手握军统浙西站的权力,更是能名正言顺地调兵围堵。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闯,而是藏,是等,是在迷雾里找到松本樱布局的破绽。”
话音刚落,船头的阿青突然攥着柳叶匕首跑了进来,小脸上满是焦急,眼眶还带着未干的泪痕:“陈先生!苏小姐!前面江面出现了日军的巡逻艇,三艘,呈包抄之势,距离我们不足五百米!”
赵刚闻言,瞬间扛着歪把子机枪冲到船头,粗粝的脸上杀气腾腾,机枪保险栓“咔嗒”一声拨开,怒吼道:“娘的!这群小鬼子还真是阴魂不散!弟兄们,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船帮的弟兄们立刻应声,纷纷拿起腰间的驳壳枪与腰间的砍刀,眼神里满是决绝。宋砚秋按住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快步走到驾驶位,对着掌舵的船工沉声道:“左转,往七里泷浅滩走,那里水浅暗礁多,日军快艇吃水深,追不上我们!”
掌舵的船工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船家,在富春江跑了一辈子船,对江面地形了如指掌,闻言立刻猛打舵盘,快艇瞬间调转方向,朝着左侧雾气更浓的浅滩疾驰而去,船尾划出一道惨白的水痕,在江面上转瞬即逝。
林晚秋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快速从随身的皮箱里拿出一台袖珍无线电发报机,指尖飞快地调试频率,眉头紧紧蹙起:“陈先生,我收到了日军巡逻艇的电讯信号,他们是接到了松本樱的直接命令,专门来拦截我们的,而且……他们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皖南!”
陈生眸色一沉,心底暗道不好。
松本樱的反应速度,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柳如烟刚死,她就立刻封死了富春江前往皖南的水路,显然是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宋砚秋,让船帮的弟兄做好弃船准备,浅滩登陆,走陆路。”陈生当机立断,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水路已经被封死,继续走船,只会成为日军的活靶子,我们弃船登岸,穿过天目山余脉,绕道进入皖南,避开日军的主要哨卡。”
“陆路?”宋砚秋眉头一皱,“天目山一带多土匪,还有日军的清乡队,沈敬山的军统特务也在沿途活动,十几个人徒步穿越,风险太大了。”
“没有别的选择。”陈生看向苏瑶,眼神温柔却坚定,“瑶瑶,把布防图和内鬼名册收好,贴身携带,绝对不能落入日军手里。赵刚,你带两个人在前头开路,遇到小股敌人,尽量隐蔽,不要交火。”
“明白!”赵刚重重点头,扛着机枪就要往船头走,却被陈生一把拉住。
“把机枪拆了,藏在行李里。”陈生低声道,“我们现在是潜行,不是强攻,重武器只会暴露目标,用驳壳枪和匕首就行。”
赵刚愣了愣,随即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还是陈先生想得周到!俺这脑子,就只知道扛着枪冲!”
苏瑶看着赵刚憨直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连日来的压抑与悲痛,稍稍散去了几分。她快速将假布防图和内鬼名册叠好,塞进贴身的布兜,又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检查了弹匣,递给陈生:“你的枪刚才在突围时丢了,用这个,我还有一把。”
陈生接过手枪,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柔软的掌心,心头微微一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等这件事了,我带你回苏州,去平江路看你最爱的茉莉,再也不让你碰枪,再也不让你涉险。”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苏瑶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绯红,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羞涩与温柔。
这一幕落在林晚秋眼里,她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艳羡,随即又被坚定取代。她是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为了抗日放弃了留学的机会,潜入日军特高课做电讯破译员,见惯了乱世里的生死离别,却还是为陈生与苏瑶这份在烽烟里不离不弃的感情而动容。
快艇很快驶抵七里泷浅滩,江水漫过船底,发出“哗哗”的声响。陈生率先跳上岸,回身伸手扶住苏瑶的腰,将她轻轻抱下船,动作轻柔得像是呵护稀世珍宝。阿青、赵刚、林晚秋、宋砚秋等人依次登岸,船帮的弟兄们将快艇上的干粮、药品、武器悉数搬下,又将柳如烟的遗体小心抬上岸,用木板简单做成一副担架。
“老船家,谢了。”陈生对着掌舵的老船家拱手道,“你开船回去,就说没见过我们,松本樱不会为难你。”
老船家抹了把脸上的江雾,重重点头:“陈先生,你们保重!打鬼子,俺们老百姓都支持你们!”
说完,老船家调转快艇,朝着来路驶去,很快消失在浓雾之中。
一行人借着夜色与浓雾的掩护,沿着浅滩往天目山深处走去。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夜里的露水打湿了众人的衣裤,冰冷刺骨,苏瑶从小在苏州城里长大,从未走过这样崎岖的山路,没走多久,脚踝就微微泛红,脚步也慢了下来。
陈生察觉到她的吃力,立刻停下脚步,不由分说地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苏瑶连忙摇头,脸颊发烫,“还有这么多弟兄看着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些。”陈生回头,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你的脚崴了,再走下去会受伤,天目山的路还长,我不能让你出事。”
赵刚在一旁嘿嘿直笑:“苏小姐,你就别推辞了!陈先生心疼你,俺们都看在眼里!俺们在前面开路,绝不回头看!”
阿青也捂着嘴偷笑,林晚秋和宋砚秋相视一眼,眼底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苏瑶看着陈生宽厚的背影,再也推辞不过,轻轻趴了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温暖的后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底满是安稳。陈生稳稳地背起她,脚步依旧稳健,跟在赵刚身后,往山林深处走去。
山路越走越险,雾气也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米。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开路的赵刚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隐蔽,压低声音道:“前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还有手电筒的光!”
众人立刻屏住呼吸,躲在茂密的灌木丛后,陈生将苏瑶轻轻放下,将她护在身后,探头往前望去。只见前方山道上,站着十几个穿着黑色短打、戴着黑色礼帽的人,手里拿着美式冲锋枪,腰间别着军统的徽章,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留着八字胡的男人,正是重庆军统浙西站的行动队长,张怀安。
“沈特派员说了,陈生、苏瑶一行人肯定会走天目山陆路前往皖南,我们在这里守株待兔,只要抓住他们,就能向松本将军邀功,升官发财指日可待!”张怀安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带着贪婪的得意。
“队长,你说陈生他们真的会来吗?这山里雾大,别让他们跑了。”一个特务低声问道。
“跑不了!”张怀安冷笑一声,“松本将军的日军清乡队已经把天目山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就算插翅,也飞不出去!沈特派员可是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苏瑶,手里有布防图,必须抓活的!”
藏在灌木丛后的众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没想到沈敬山竟然真的和日军勾结,直接派军统特务来截杀他们,寒鹤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赵刚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压低声音怒吼:“娘的!这群汉奸走狗!竟然敢和小鬼子勾结!俺现在就出去崩了他们!”
“别冲动。”陈生一把拉住他,眼神锐利如刀,“他们有十几个人,还有美式装备,硬拼我们占不到便宜,而且枪声一响,日军清乡队很快就会赶来。”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被困在这里?”宋砚秋眉头紧锁,肩头的伤口因为动作过大,又开始渗血,染红了绷带。
林晚秋快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指着左侧一条狭窄的山涧小道:“陈先生,你看那边,那条山涧直通天目山腹地,地势险要,特务们没有设防,我们可以从那里绕过去。”
陈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条山涧狭窄幽深,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确实是隐蔽潜行的好路线。他点了点头,低声吩咐:“赵刚,你带两个人在前头探路,确保山涧里没有埋伏;宋砚秋,你带着弟兄们抬着柳如烟的遗体跟上;林晚秋,你保护好苏瑶和阿青;我来断后。”
众人立刻按照吩咐行动,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山涧方向移动。苏瑶紧紧跟在林晚秋身边,手里攥着勃朗宁手枪,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的特务,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众人即将抵达山涧入口时,阿青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谁?!”张怀安立刻警觉,手电筒的光束瞬间扫了过来,“出来!不然我们就开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