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
雪粒子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逐鬼关前的这片开阔地,被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一万八千名骑卒,静默地立于风雪之中。
没有人说话。
百里琼瑶勒马于阵前。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还是白茫茫一片。
“赤鲁巴是个蠢货。”
百里琼瑶的声音不大,被风一吹,显得有些破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周围将领的耳朵里。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迟临。
“但他手里的三万骑兵不是摆设。”
“若是硬碰硬,我们这一万八千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迟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的镔铁长棍被他攥得有些发热。
“所以,不能硬打。”
百里琼瑶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条线。
“他既然想当墙,那我们就让他这堵墙,自己裂开。”
她的语速很快,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赤鲁巴轻敌,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我们唯一的胜算。”
“他看到我们这点人,绝不会全军压上,只会派出先锋试探,或者是想一口一口吃掉我们。”
百里琼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分兵。”
“我带八千怀顺军,立于中军正面。”
“怀顺军装备杂乱,看起来最弱,最容易让赤鲁巴生出轻视之心。”
“我会示敌以弱,且战且退,死死黏住他的先锋部队。”
说到这里,她看向迟临。
“迟统领。”
“你率一万平陵军,向左翼迂回。”
“待我与敌军胶着之时,你从侧翼杀出,直插赤鲁巴的后阵。”
“我们要做的,不是击溃他,而是把他的阵型搅乱,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战术。
以弱示敌,诱敌深入,侧翼包抄。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那个负责示敌以弱的中军,其实就是诱饵。
是用来送死的。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正面抗压的部队,必然会承受最惨烈的伤亡,甚至全军覆没。
百里琼瑶说完,便静静地看着迟临,等待着他的回应。
在她看来,这是最优解。
怀顺军本就是降卒,虽然经过整编,但在安北军的体系里,地位始终不如平陵军这种嫡系。
用八千降卒的命,换取平陵军的必杀一击,这笔买卖,划算。
然而。
迟临没有动。
他那张藏在面甲后的脸,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
“不行。”
语气生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百里琼瑶眉头微蹙。
“为何?”
“这是胜算最大的打法。”
“我知道。”
迟临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百里琼瑶那张绝美的脸上。
“但平陵军,学不会躲在别人身后。”
百里琼瑶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迟临拒绝的理由竟然是这个。
“这不是躲。”
百里琼瑶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是战术。”
“怀顺军虽然战力不如平陵军,但胜在灵活,且……”
“且他们是降卒,命贱,对吗?”
迟临打断了她的话。
百里琼瑶沉默了。
她没有否认。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这本就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迟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
“大公主。”
“你虽然入了安北军,也读了不少兵书。”
“但你还是不懂安北军。”
迟临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些属于本是平陵军的老卒。
“他们,曾经也是败军之将。”
“胶州沦陷,我们丢了家,丢了魂,像丧家之犬一样活着。”
“是王爷给了我们这身甲,给了我们这口刀。”
“告诉我们,把丢掉的脊梁骨捡起来。”
迟临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
“既然穿上了这身皮,那就是袍泽。”
“安北军里,没有让袍泽去送死,自己去摘果子的道理。”
“更何况……”
迟临握紧了手中的镔铁棍,身上的铁甲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正面抗压,这种硬骨头,怀顺军啃不动。”
“一旦他们溃了,侧翼的包抄就成了笑话。”
“这种活,只有平陵军能干。”
“也必须是平陵军干。”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迟临的话,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百里琼瑶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群人。
明明是最讲究效率的战争,他们却偏偏要守着那些在她看来有些可笑的荣耀和义气。
可正是这种可笑的东西。
让这支军队,变成了如今足以震慑草原的铁军。
百里琼瑶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那颗有些躁动的心冷静下来。
她没有再争辩。
作为一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
“好。”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
“既如此,那就换换。”
“我带怀顺军去左翼。”
“中军……”
她深深地看了迟临一眼。
“交给你。”
迟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
“只要平陵军还有一个人活着,赤鲁巴就别想迈过去一步。”
战术既定。
百里琼瑶不再废话。
她调转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安静啃着肉干的朱大宝。
这个铁塔般的巨汉,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毫无察觉,眼里只有手中的那块风干牛肉。
“朱统领。”
百里琼瑶喊了一声。
朱大宝动作一顿,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
“干啥?”
百里琼瑶指了指战场的右侧。
“你带五百人,去那边。”
“那边有个土坡,正好能藏住人。”
朱大宝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点了点头。
“哦。”
“去那干啥?有肉吃?”
百里琼瑶眯了眯眼,目光变得森寒。
“有。”
“待会儿,对面会来很多人。”
“中间会有个扛着大旗的家伙。”
“你盯着那面旗。”
“等打起来了,你就冲过去。”
“把那个扛旗的,还有旗
朱大宝咽下嘴里的肉干,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
他那双看起来有些憨傻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凶光。
他拍了拍裂山蛮的脖颈。
“哦。”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又看向朱大宝身边的孟晓。
“看好他。”
“时机未到,别让他乱跑。”
孟晓神色凝重,拱手抱拳。
“末将领命。”
一切安排妥当。
百里琼瑶最后看了一眼迟临。
没有告别。
没有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