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只能堵住嘴,却堵不住心里的恐惧。
怀疑的情绪,已经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扎了根。
……
正月二十三。
第三日。
这一天,风恰好起来了。
太阳难得地露了个脸,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峡谷东口。
苏知恩站在一块高地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
他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苏掠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匕首。
经过两天的休养,他的气色好了一些。
“差不多了吧?”
苏掠问道,声音沙哑。
“嗯。”
苏知恩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峡谷两侧的山顶。
“火候到了。”
“该下猛药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于长挥了挥手。
“开始吧。”
“是!”
于长兴奋地搓了搓手,转身对着山顶大吼一声。
“大统领有令!”
“起锅!”
“煮肉!”
随着这一声令下。
峡谷两侧的山顶上,早就准备好的几十口大锅,同时被架了起来。
干柴被点燃,火苗窜起老高。
锅里的雪水很快就沸腾起来。
紧接着。
十几只刚刚宰杀的肥羊,被剁成大块,连皮带肉,一股脑地丢进了锅里。
这可是苏掠从颉律部缴获来的最后一点存货。
原本是留给伤员补身子的。
但现在,苏知恩把它们全拿出来了。
不仅如此。
他还让人往锅里加了猛料。
从颉律部搜刮来的香料,不要钱似的往里撒。
花椒、大料、小茴香……
还有大把大把的粗盐。
这哪里是在煮行军粮,简直就是在做国宴。
没过多久。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肉香,便在山顶上弥漫开来。
今天的风向,恰好是西北风。
那股子香味,被风裹挟着,直扑十里外的端瑞大营。
那味道太霸道了。
醇厚的羊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刺激,简直就是对人类嗅觉最原始的挑逗。
在这冰天雪地里。
在这群啃了近十天干硬面饼、早就淡出个鸟来的大鬼国士兵面前。
这就是世间最致命的毒药。
……
端瑞大营。
正午时分。
正是开饭的时候。
士兵们手里捧着石头一样的面饼,就着凉水,艰难地往下咽。
突然。
一名士兵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他疑惑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紧接着,旁边的士兵也闻到了。
“肉……”
“是肉味儿!”
“好香啊……”
所有人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们像是着了魔一样,纷纷站起身,朝着上风口的方向望去。
那香味越来越浓。
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疯狂翻滚。
咕噜——
一声响亮的肠鸣声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的肠鸣声,在营地里连成了一片。
士兵们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口水止不住地分泌出来。
他们的眼睛绿了。
那是一种饿极了的眼神。
手里的面饼瞬间就不香了。
甚至有人看着手里的面饼,突然觉得一阵恶心,狠狠地把它摔在地上。
“凭什么!”
一名年轻的士卒突然哭了出来。
“凭什么他们在吃肉,我们只能啃这破石头!”
这一声哭嚎,点燃了引线。
压抑了三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大人不是说有粮吗?”
“粮呢?”
“肉呢?”
“我们要吃肉!”
“我们要吃饭!”
骚动从底层迅速蔓延到了上层。
那些千户、百夫长们,此时也是一个个狂吞口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也是人。
他们也饿。
而且这肉香太他娘的折磨人了。
它不光是勾引你的胃,它还在摧毁你的意志。
它在告诉你。
对面过得比你好,对面有肉吃,你在这儿受这罪是为了什么?
中军大帐内。
端瑞正准备吃午饭。
他的午饭稍微好点,有一碗热汤,还有几块肉干。
但当那一股子浓郁的鲜羊肉味飘进大帐的时候。
端瑞看着碗里那几块干巴巴的肉干,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混账!”
端瑞猛地把碗推开,脸色铁青。
“苏知恩!”
“你欺人太甚!”
他当然知道这是攻心计。
但他没想到,这计策能这么毒,这么狠,这么直接。
“大人!”
帐帘被掀开。
巴鲁带着几名千户闯了进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跪。
他们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逼视。
“大人。”
巴鲁的声音有些沙哑。
“兄弟们……顶不住了。”
“外面都在闹。”
“那肉味儿……太勾人了。”
“大家都在问,咱们的粮草到底还有多少?”
“为什么咱们只能啃面饼?”
“如果再不发点像样的东西下去,恐怕……恐怕就要炸营了。”
端瑞死死地盯着巴鲁。
他从巴鲁的眼睛里,看到了饥饿,也看到了动摇。
他知道,这次杀人没用了。
杀一个两个行。
杀一百个也行。
但他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这种源自生理本能的崩溃,是任何军令都压不住的。
“发。”
端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的心在滴血。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那是他准备留着回程路上保命用的口粮。
但现在,他不得不拿出来饮鸩止渴。
如果不发,这支军队现在就会散。
“把剩下的肉干,全发下去。”
“再煮些热汤。”
“告诉兄弟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等攻破了峡谷,对面的羊肉,全是咱们的!”
端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输了。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在熬鹰。
结果,他才是那只被熬得精疲力尽的鹰。
巴鲁等人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抱拳。
“大人英明!”
说完,几人匆匆离去,生怕端瑞反悔。
端瑞跌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欢呼声,只觉得那声音无比刺耳。
那不是士气高涨的欢呼。
那是回光返照的狂欢。
他知道,这顿饭吃完。
他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
峡谷东口。
肉香渐渐散去。
苏知恩站在高地上,看着远处升起袅袅炊烟的大鬼国营地。
斥候一路小跑着冲了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统领!”
“神了!”
“真神了!”
“端瑞那老小子真的发粮了!”
“我亲眼看见他们把压箱底的肉干都搬出来了,正在煮汤呢!”
苏知恩闻言,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掠。
苏掠此刻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嚼着一块刚刚煮好的羊肉。
那肉煮得烂乎乎的,入口即化。
“味道不错。”
苏掠咽下嘴里的肉,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知恩。
“接下来呢?”
苏知恩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目光变得深邃。
他弯下腰,从地面抓起一把雪。
雪在他温热的手掌中迅速成型,变成了一个雪球。
“这顿饭,是他们的断头饭。”
苏知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吃了这顿,端瑞手里就真的没粮了。”
“人的胃口一旦被吊起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明天。”
苏知恩转过头,看向那片苍茫的雪原露出笑容。
“明天,当他们发现下一顿又是冷硬的面饼,甚至连面饼都没有的时候。”
“不用我们动手。”
“这支军队,自己就会把自己吃掉。”
说到这里,苏知恩停顿了一下,将雪球扔到峡谷下。
他的目光穿透了风雪,看到了那个坐在中军大帐里、此刻正满心绝望的对手。
“明日,端瑞必断粮。”
“也是他……授首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