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
清晨。
寒风依旧在呼啸。
端瑞的中军大营内,死气沉沉。
最后一点肉汤,昨夜就分光了。
今早发下来的面饼,只有巴掌大。
硬得能砸死人。
而且数量只有平时的一半。
不少士兵捧着那块黑乎乎的面饼,眼神呆滞。
这就是他们卖命换来的报酬。
“给老子!”
一声暴喝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角里,一名身材魁梧的百夫长,一把抢过身边瘦弱士兵手里的面饼。
那士兵本就饿得眼冒金星。
此刻唯一的口粮被抢,眼里的绿光瞬间炸开。
“还给我!”
士兵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章法。
只有最原始的撕咬。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在百夫长的手腕上。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找死!”
百夫长吃痛,怒吼一声,反手拔出腰间的弯刀。
刀光一闪。
一颗瘦弱的人头滚在雪地上。
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百夫长手里的面饼。
血喷洒在黑色的冻土上。
热气腾腾。
这一刀,没能立威。
反而点燃了周围的火气。
周围的士兵们慢慢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看那具尸体。
他们都在看百夫长手里的刀,还有他怀里抢来的那块面饼。
“杀人了……”
有人低声了一句。
“当官的杀人了!”
“不给吃的,还杀人!”
声音越来越大。
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怒吼。
“抢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数百名饥肠辘辘的底层士兵,瞬间冲向了百夫长。
哪怕他手里有刀。
哪怕他是军官。
在饥饿面前,军阶是个屁。
百夫长瞬间被淹没在人海里。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息,就戛然而止。
但这并没有结束。
暴乱顺着风向四周蔓延。
“去粮仓!”
“抢粮食!”
人群浩浩荡荡地冲向后营的存粮处。
守卫粮仓的亲卫想要阻拦,却被疯狂的人潮瞬间冲垮。
营帐被掀开。
人们蜂拥而入。
然后。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荡荡的。
营帐里,连一粒米都没有。
只有几个破烂的麻袋,孤零零地丢在地上。
骗局。
彻头彻尾的骗局。
所谓的粮草充足,所谓的再撑几日,全是谎言。
“端瑞骗了我们!”
“没有粮食了!”
“我们要饿死在这里了!”
绝望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这怒火能烧毁一切理智,能烧毁所有的军纪。
“去找端瑞!”
“让他给个法!”
“不给吃的,就杀了他!”
数千人调转方向,朝着中军大帐涌去。
……
中军大帐前。
端瑞披着重甲,站在高台上。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
台下,倒着十几具尸体。
那是刚才带头冲撞大帐的几个刺头。
他的亲卫队虽然还在死守,但面对数千红了眼的士兵,这道防线显得摇摇欲坠。
“退后!”
端瑞咆哮着。
“谁敢再进一步,按谋逆论处!”
没人听他的。
饥饿的人听不懂这种官话。
就在局面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巴鲁。
端瑞麾下最勇猛的战将。
他带着本部一千精锐骑兵,硬生生插进了人群和亲卫队中间。
战马嘶鸣。
刀枪林立。
巴鲁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高台下。
他没有跪。
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狼牙棒,直指台上的端瑞。
“大人!”
巴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兄弟们饿了三天了!”
“你有粮,粮呢?”
“刚才兄弟们去看了,粮仓里连个耗子屎都没有!”
“你拿什么给兄弟们吃?”
“拿你的命吗?!”
这一声质问,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巴鲁!”
端瑞眼角抽搐,指着巴鲁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想造反吗?”
“造反?”
巴鲁冷笑一声,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
咚!
地面都颤了三颤。
“老子不想造反!”
“老子只想给兄弟们讨条活路!”
“今天你要是不把粮食拿出来,别怪老子不认你这个万户!”
“对!”
“交出粮食!”
巴鲁身后的一千精锐齐声怒吼。
那是真正的精锐。
杀气腾腾。
端瑞的亲卫队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端瑞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
“好……好……”
“你们这群白眼狼!”
“来人!”
“给我拿下这个叛徒!”
端瑞挥刀指向巴鲁。
但没有人动。
连他的亲卫都在犹豫。
局势彻底僵住了。
这就是一场兵变。
一场因为饥饿和谎言引发的、足以摧毁整支大军的兵变。
……
十里外。
峡谷东口。
几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
马蹄卷起积雪,扬起一路白烟。
“报——”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连滚带爬地冲到苏知恩面前。
“大统领!”
“乱了!”
“全乱了!”
苏知恩站在一块巨石上,神色冷峻。
“清楚。”
“端瑞大营炸营了!”
斥候喘着粗气,语速极快。
“的亲眼所见!”
“近千人围攻中军大帐!”
“端瑞杀了人,压不住场面!”
“后来敌军将领,带着一千人把端瑞给围了!”
“两边刀都拔出来了,正在对峙!”
“端瑞的亲卫都不敢动!”
“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此言一出。
苏知恩身后的于长和吴大勇,眼睛瞬间瞪圆了。
“哈哈哈哈!”
吴大勇猛地一拍大腿,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天助我也!”
“这端瑞老儿,也有今天!”
“报应啊!”
于长更是兴奋地搓着手,满脸红光。
“大统领!”
“机会啊!”
“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在他们自己乱成一锅粥,肯定没心思防备咱们!”
“只要咱们现在冲出去,那就是狼入羊群!”
“一波就能把他们带走!”
“下令吧大统领!”
“只要您一句话,我带兄弟们去摘了端瑞的脑袋!”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请战。
就连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卒,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
握紧了手里的刀枪。
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光芒。
这几天。
他们憋屈坏了。
被堵在这个破峡谷后,进退不得。
如今看到敌人倒霉,谁不想上去踩两脚?
苏知恩没有立刻话。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平原。
斥候的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士兵哗变。
这在预料之中。
将领逼宫。
这更是符合草原人那种强者为尊的性子。
一切都对上了。
严丝合缝。
没有任何破绽。
端瑞这支军队,已经从根子上烂了。
军心散了,队伍就带不动了。
这时候,别是一万大军。
就算是有十万人,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呼……”
苏知恩吐出一口白气。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指节用力,直到发白。
“传令。”
苏知恩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全军备战。”
“一刻钟后,出谷。”
“目标,端瑞中军大帐。”
“一个不留。”
“得令!”
震天的应诺声响彻峡谷。
……
一刻钟后。
沉闷的号角声在峡谷中回荡。
呜——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