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那黑色的浪潮即将把他们彻底淹没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雷声,突然从战场的后方响起。
那不是天雷。
那是马蹄声。
那是成千匹战马,同时敲击大地发出的轰鸣。
这声音太大了。
大到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大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无论是端瑞。
还是苏知恩。
亦或是那些杀红了眼的大鬼国士兵。
都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端瑞大军的后方。
那片原本空旷的高坡之上。
一面巨大的旗帜。
在风雪中猛然升起。
黑底。
金字。
那是大梁亲王的规制。
那上面,绣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安北。
紧接着。
第二面。
第三面。
数十面王旗大纛,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那是……”
端瑞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杀!!!”
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从那面王旗之下爆发而出。
五千骑兵。
五千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安北军骑兵。
在丁余的率领下。
狠狠地砸在了端瑞大军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端瑞的后军瞬间崩溃。
无数大鬼国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调转马头,就被那股洪流撞飞、踩踏、斩杀。
乱了。
彻底乱了。
端瑞引以为傲的八千主力,瞬间变成了一盘散沙。
……
战场中央。
苏知恩呆呆地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王旗。
视线有些模糊。
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殿下……”
苏掠也停下了手中的刀。
他看着那面旗帜。
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愧疚。
“又给殿下……添麻烦了。”
他咬着牙。
他们本该是殿下手中的利剑。
如今却要殿下亲自涉险来救。
“啊!!!”
苏知恩猛地仰天长啸。
“王爷到了!”
苏知恩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兄弟们!看到了吗?!”
“王爷来接我们回家了!”
“全军死战!”
“随我凿穿中军!去见王爷!”
“杀!!!”
原本已经力竭的数千残兵。
在这一刻。
像是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他们眼中的绝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火焰。
那是信仰的力量。
“杀!”
苏掠单手提刀,再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
他比之前更快,更狠,更疯。
……
不远处。
一处不起眼的高坡之上。
苏承锦骑在一匹普通的战马上。
他没有穿那身鎏金龙纹甲。
而是穿着一套普通的安北军制式铁甲。
他的目光穿过风雪,看着远处那瞬间逆转的战局。
看着那面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安北王旗。
紧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
“呼……”
一口白气从他嘴里吐出。
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回了肚子里。
赶上了。
若是再晚半步,那两个傻子,怕是真就要折在这里了。
一旁。
白皓明策马而立。
他依旧是身穿甲胄,内衬白衣,哪怕是在这泥泞的战场上,也显得一尘不染。
他手里提着那杆刚刚组装好的银枪。
枪尖指地。
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怎么?”
白皓明侧过头,看着苏承锦。
“看着手下拼命,自己就在这儿干看着?”
“不想下去玩玩?”
苏承锦闻言,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那双即使握着缰绳也略显白皙的手。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练武。”
“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打个木桩还行。”
“真要是上了战场……”
苏承锦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遗憾。
“我虽日日闻鸡起舞,却从未真正与人对敌。”
“这千军万马之中,刀剑无眼。”
“我若是下去了,怕是不仅杀不了敌,反而成了累赘,还得让将士们分心护我。”
这是实话。
也是他心中一直以来的痛。
身为男儿,身为三军主帅。
看着自己的兄弟袍泽在下方浴血奋战,自己却只能站在这高坡之上做一个看客。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他也想鲜衣怒马,他也想冲阵杀敌。
白皓明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安北王,此刻脸上那抹寞。
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笑了。
“苏承锦。”
白皓明突然开口。
苏承锦一愣,转头看向他。
只见白皓明单手持枪,枪尖斜指苍穹,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他那并不高大的身躯中迸发而出。
那是属于顶尖高手的自信。
那是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傲气。
“堂堂安北王,岂有不上阵杀敌之理?”
“拔刀。”
白皓明看着前方那片沸腾的战场,淡淡地道。
“有我在。”
“这万般刀枪,近不了你身。”
苏承锦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青年,看着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
心中的某一处,被点燃了。
那是压抑已久的热血。
那是属于少年的轻狂。
“你确定?”
苏承锦眯起眼睛,嘴角露出笑意。
“这
“刀剑无眼。”
“若是护不住我,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可就没爹了。”
白皓明伸出两根手指,在苏承锦面前晃了晃。
“少废话。”
“再加两坛仙人醉。”
“我让你杀个爽。”
风,忽然大了。
卷起地上的积雪,漫天飞舞。
苏承锦看着那两根手指。
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
“别两坛!”
“只要今日杀得痛快,本王把珍藏都搬给你!”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苏承锦猛地抽出腰间那柄从未饮过血的安北刀。
寒光映照着他的眼眸。
那里面。
再无半点犹豫与遗憾。
只有一往无前的战意。
“驾!”
苏承锦一夹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载着这位从未入阵的安北王,冲下了高坡。
直奔那片最惨烈、最血腥的战场。
白皓明看着那个义无反顾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才有意思。”
他轻笑一声。
手腕一抖,银枪如龙。
策马紧随其后。
如影随形。
风雪渐歇,残阳破云,洒在血染的寒原之上。
......
【大梁书?定祖纪】
永安二十七年正月二十四,寒峡大战。
王于高坡观战,心有憾焉。
得白皓明一诺护驾,遂弃帷幄运筹,亲被甲抽刀,首次临阵。
初挥刃虽生涩,无半分怯色,借白衣护持,于乱军之中摧锋破敌。
王威大振,三军效死,卒破强寇,不负主帅之名,亦遂与士卒同生死之愿。
后人有诗叹曰。
久执兵符未执戈,今随白衣踏兵波。
非因王命争雄略,只为同袍死亦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