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粘稠。
那是被滚烫的鲜血融化,又在瞬间被极寒冻结的味道。
峡谷外的这片开阔地,此刻已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五百安北军先锋骑兵,如同顽石,被投入了名为端瑞前锋营的怒潮之中。
这块顽石硬。
硬在他们手中的安北刀。
干戚耗费心血打造的利刃,在这一刻展现出了狰狞的獠牙。
刀锋划过大鬼国皮甲的声音,不再是沉闷的钝响,而是如同裂帛般清脆。
一刀下去。
连皮带骨,甚至连那弯刀的刀身都能崩出一个缺口。
但这块顽石太了。
三千对五百。
六倍的兵力差距。
在这没有任何遮挡的平原上,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大鬼国的骑兵根本不在乎兵器的优劣。
他们哪怕是用身体撞,用牙齿咬,也要把这五百人从马上拖下来,踩成肉泥。
苏掠觉得左肩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剧烈的劈砍动作中再次崩裂。
滚烫的血顺着铁甲的缝隙流淌,瞬间就被寒风带走了温度,变得冰冷刺骨,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但他停不下来。
也不能停。
“死!”
苏掠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玄色偃月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黑线。
刀锋过处。
一颗还在嘶吼的大鬼国百夫长的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体还在马上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脖腔里的血喷了苏掠一脸。
苏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血污。
偃月刀借着挥砍的惯性,在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半圆,刀柄狠狠向后一撞。
咔嚓。
身后一名想要偷袭的大鬼国骑兵,胸骨瞬间塌陷,整个人倒飞而出。
但他终究是人。
围在他身边的敌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冲上来两个。
杀了两个,又涌上来四个。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远处。
苏知恩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多少。
那杆雪玉长枪,此刻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苏知恩面色冷峻,手中长枪如龙,每一次点出,必有一名敌军马。
他不像苏掠那样大开大合。
他的枪法更稳,更准。
专刺咽喉,专挑眼窝。
但即便如此。
他的身上也多了数道伤口。
大腿上一支断箭随着雪夜狮的颠簸晃动,每一次摩擦都在钻心地疼。
背后的甲胄被弯刀劈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内衬已经被血浸透。
“大统领!”
一声暴喝在乱军中炸响。
两匹战马硬生生撞开了密集的人群。
云烈和于长。
这两位副统领,此刻浑身浴血,冲到了苏知恩的左右。
“当!”
于长手中长枪横扫,替苏知恩挡下了一记阴狠的劈砍。
“统领!还行吗?!”
于长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决绝。
苏知恩没有回头。
他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抖,将面前一名敌军挑马下。
“死不了!”
苏知恩紧了紧手中滑腻的枪杆。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五百兄弟,已经倒下了一半。
剩下的也被分割包围,成了惊涛骇浪中的孤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照着一个方向杀!”
苏知恩长枪一指正前方,那是端瑞大营的方向。
“给兄弟们开路!”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得令!”
云烈和于长齐声怒吼。
三人呈品字形,再次发起了冲锋。
而在另一侧。
苏掠陷入了更大的麻烦。
两名身穿精良铁甲的大鬼国千户,盯上了这个浑身是血的疯子。
这两人显然是配合多年的老手。
一人持重刀,一人持双弯刀。
一左一右,互为犄角。
“死吧!南朝狗!”
持重刀的千户狞笑一声,借着马势,手中那柄厚背大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苏掠的天灵盖狠狠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
若是平时,苏掠有一百种方法避开,甚至反杀。
但现在。
他的左肩使不上力。
避无可避。
苏掠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不退反进,单手持偃月刀,猛地向上横架。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火星四溅。
苏掠只觉得虎口震裂,一股巨力顺着刀杆传遍全身,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但他挡住了。
然而。
就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另一名千户动了。
那两把弯刀,悄无声息地贴着马背,直奔苏掠的腰肋而来。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
苏掠就会被拦腰斩断。
千钧一发之际。
苏掠学着某人,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动作。
他猛地一拍马鞍。
整个人竟然借力腾空而起!
那两把弯刀贴着他的脚底划过。
人在空中。
无处借力。
那名持重刀的千户见状大喜,正要补刀。
却见苏掠在空中腰身一拧,双腿猛地夹住胯下战马猛然前冲的马头。
利用战马前冲的惯性。
他整个人在空中稳稳地回马鞍。
尚未坐稳。
手中的偃月刀已经借着下的势头,画出一个诡异的弧线,直奔那名持双刀千户的头颅。
这一刀。
快得惊人。
那名千户根本来不及收刀回防。
眼看就要身首异处。
“当!”
一声脆响。
那名持重刀的千户反应极快,硬是用刀柄撞开了苏掠的必杀一击。
苏掠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
“啧。”
他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若是这只手能用。
刚才那一刀,他绝对挡不住。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两名千户对视一眼,再次逼了上来。
就在这时。
“统领!让开!”
两声粗犷的吼声伴随着马蹄声滚滚而来。
马再成和吴大勇。
这两个玄狼骑的副统领,像蛮牛一般撞进了战圈。
“这里交给我们!”
吴大勇手里的安北刀抡圆了,照着那名持重刀的千户就砍了过去。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力气大。
那名千户不得不回刀格挡。
“统领快走!去另一边!”
马再成也是一刀逼退了另一人,回头大吼。
苏掠深深地看了一眼两人。
没有废话。
“活着!”
丢下这两个字。
他一夹马腹,拖着偃月刀,朝着苏知恩的方向杀去。
……
半个时辰。
对于这五百人来,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他们就在重重包围中,燃烧着最后的余温。
虽然还在沸腾。
但热量正在一点点流失。
而此时。
大地震动。
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端瑞来了。
他带着最后的五千主力,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压了上来。
端瑞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他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在陷阱里垂死挣扎的快感。
“结束了。”
端瑞看着远处那个已经被压缩成一团的安北军阵型。
看着那个还在苦苦支撑的银甲身影。
他轻轻挥了挥手。
“全军压上。”
“碾碎他们。”
“一个不留。”
呜——呜——
号角声再次吹响。
但这声音,对于安北军来,就是催命符。
五千生力军。
加上原本的三千前锋。
这是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大鬼国的骑兵们发出了震天的嘶吼。
绝望。
笼罩在每一个安北军士卒的心头。
苏知恩的长枪已经有些沉重了。
他看着那铺天盖地涌来的黑色潮水。
嘴角露出苦笑。
他想要再提起一口气。
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