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的第三天,林晚在整理阁楼时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箱子不大,锁扣已经锈死了,用钥匙怎么都打不开。她抱着箱子下楼,喊林晓来看。
“姐,这箱子你见过吗?”
林晓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没见过。哪儿翻出来的?”
“阁楼角落里,塞在梁柱后面,藏得可深了。”
林晓擦干手,接过箱子翻来覆去地看。箱子是旧式的,榫卯结构,没有钉子。箱盖上刻着极浅的花纹,被灰尘糊住了,看不清是什么。她找了把改锥,小心地撬开锁扣。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樟木香扑鼻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婴儿衣物——小小的棉袄,手绣的虎头鞋,一顶瓜皮帽,还有一块叠成方形的红肚兜。衣物。
林晓拿起信封,翻到正面。上面写着一行字,娟秀的小楷:
“吾儿晓晓、晚晚亲启”
林晓的手开始发抖。
林晚凑过来,看到那行字,也愣住了。
“这是……妈妈的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晓点点头,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纸,写满了字。日期是十五年前的秋天,比她们知道的所有信件都早。
“晓晓、晚晚: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哭,妈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就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冬天叶子落光了,但根还在地下,春天还会发芽。
妈妈有很多话想跟你们说,但你们还小,说了也听不懂。所以妈妈把话写下来,等你们长大了再看。如果你们能一起看到这封信,那妈妈在天上也会笑出声来。
先说你们的名字。晓晓,你的名字是妈妈取的。‘晓’是天亮的意思,你出生的时候,天刚好亮了,第一缕光照在你脸上,妈妈想,这孩子以后一定是个温暖的人。晚晚的名字是爸爸取的。‘晚’是夜晚的意思,你出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月亮很亮,爸爸说这孩子以后一定是个安静的人。一晓一晚,一天一地,妈妈觉得特别好。
再说你们的镯子。那只镯子,是妈妈从沈家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妈妈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懂这些话,但妈妈要告诉你们,那只镯子里封着你们妹妹的魂魄。你们不知道,你们本来应该是三胞胎。还有一个妹妹,比你们俩都小,生下来就没气了。妈妈求了很多人,最后有人教妈妈一个法子,把妹妹的魂魄封进镯子里,等以后找到合适的机会,也许还能让她回来。
妈妈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们。
妈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俩。晓晓性子急,做事风风火火的,但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晚晚性子慢,看起来温温吞吞的,但心里比谁都明白。你们俩加在一起,刚好是一个完整的人。
妈妈没什么本事,不能给你们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这箱子里是你们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妈妈一直舍不得扔。还有一块银锁片,是妈妈小时候戴过的,留给你们。还有几本书,是妈妈年轻时候爱看的,你们要是感兴趣,可以翻翻。
最后,妈妈要跟你们说一件事。你们以后可能会遇到很多奇怪的事,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不要怕。那是我们沈家人的命。但也不要被那些东西牵着走。你们是活人,要过活人的日子。
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们长大。妈妈多想看看你们十岁的样子、十五岁的样子、二十岁的样子。多想给你们梳头、做饭、缝衣服。多想听你们叫一声妈妈。但这些都听不到了。
所以妈妈把想说的话都写在这里,等你们长大了自己看。妈妈不在了,但妈妈的话还在。你们想妈妈的时候,就来看看这封信。妈妈就在这里。
最后最后,妈妈要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来做妈妈的孩子。有你们的那几年,是妈妈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永远爱你们的妈妈。”
林晓读完了,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林晚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出声。
窗外,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阳光照在信纸上,那些字迹泛着淡淡的黄,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姐,”林晚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妈妈说她对不起我们。”
林晓点点头。
“可她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林晚抹了把脸,“是我们对不起她。”
林晓没说话,只是把妹妹揽进怀里。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窗外的石榴树,看天上的云,看阳光一点点移动。
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林晓把那些婴儿衣物一件一件拿出来,小心地展开。小棉袄是淡蓝色的,针脚细密,领口绣着两朵小小的兰花。虎头鞋只有巴掌大,鞋面上的老虎眼睛是用黑线绣的,圆溜溜的,很精神。瓜皮帽顶上缀着一颗小红珠子,一晃一晃的。
“姐,”林晚拿起那双虎头鞋,“我们小时候穿过这个?”
林晓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应该是。但我不记得了。”
“太小了。”林晚把鞋托在手心里,“这么小,怎么穿得进去。”
林晓笑了笑,把鞋放回去。
箱子最底下,压着几本书。书页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但保存得很仔细。林晚一本一本地翻:《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红楼梦》《西游记》。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沈氏家谱”。
林晓拿起那本家谱,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从明朝万历年间一直记到民国。有些名字旁边注着小字,比如“早夭”“无后”“迁居岭南”。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两个名字,并排写着:
“林晓,长女。林晚,次女。”
后面是空白的。
林晓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姐,”林晚凑过来,“后面怎么不写了?”
林晓摇摇头:“也许……是来不及写了。”
两人把那页纸看了又看,最后小心地合上。
箱子最底下还有一个红绸布包着的小东西。林晓拆开红绸,里面是一块银锁片。锁片不大,比铜钱大不了多少,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刻着一朵兰花。锁片上的银已经发黑了,但花纹还很清晰。
“姐,这是妈妈小时候戴过的。”林晚把它捧在手心里,“她说留给我们的。”
“嗯。”
“那我们一人一半?”
林晓看着她,笑了:“怎么一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