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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十一月二十一，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李铁柱关于吴管事外出未归、胡老板关押地点无人送饭的报告和薛超关于灰色帆船主动接触的报告并排放在桌面上。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前后——吴管事离开虹口之后没有回来，灰色帆船在港外主动减速与快艇队平行航行。这两件事之间目前没有已知的直接联系，但它们发生的时间太接近了，接近到足以让他产生一个假设：横滨商社在上海和旅顺两地的行动可能同时进入了某个新的阶段。吴管事离开虹口可能是去处理某件突发的事，而灰色帆船在港外的主动接触可能是为了配合那件事的节奏。他暂时还不清楚那件事是什么，但他在心里把这条假设记了下来，然后把两份报告收进铁皮匣里。

当天下午，他做了一个之前一直在犹豫的决定。他拿起笔给灵汐格格写了一封信，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老福晋的侄女那边，如果还有渠道能接触到太后身边的信息，让她留意一件事——太后近期有没有问起过一份三年前的日本测绘海图。不需要打探具体内容，只需要确认太后是否已经看过了原件、看后有没有进一步的指示。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他把信封好，没有通过信差，而是亲自带回了府中。当天晚饭后，他在花厅里把信递给灵汐格格。她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只是看了一眼封口处的暗记，然后把信收进了袖中。

“这件事，”陈远说，“不要经任何人的手。你自己找机会递过去。”

灵汐格格点了点头：“妾身明白。”

她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信的内容。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老爷，那位老福晋的侄女最近在颐和园那边走动得比往常更勤了一些。她上次来府上时提过一句，说太后身边的人最近都在忙同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说具体。只说‘太后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陈远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太后在等什么东西。他把这句话和最近收到的所有信息放在一起对照了一遍——海图原件被找到、太后看了原件、问了岛礁位置和清廷的对应记录、军机处答“有部分记录，但不够完整”。如果太后在等什么东西，她等的可能是一份能够和那份日本海图对得上的清廷自己的测绘记录。如果她能找到这样一份记录，她就可以把那份海图上的标注和清廷自己的数据进行比对，确认那片海域在清廷的档案中是否也有对应的记载。但目前军机处给她的答复是“不够完整”，说明她还没有等到她想等的东西。

他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朝书房走去。他在书房里给冯墨写了一张字条：“查一下三年前总理衙门和北洋水师衙门收到的所有沿海测绘呈报件中，有没有涉及东海那片岛礁区的记录。如果有，把编号和内容摘要整理一份给我。”他把字条折好放在桌角，准备明天一早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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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十一月二十三，清晨。

李铁柱在虹口码头附近的茶摊上又坐了一个上午。吴管事仍然没有回来。他在茶摊上坐了一阵，然后起身走到那间关押胡老板的旧民居附近，在巷口的一家杂货铺里买了一盒火柴，借着和老板闲聊的工夫观察了一下民居的门窗。门从外面锁着，窗户关得很严，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他回到住处后把观察到的情况记了下来。吴管事已经两天没有出现了，胡老板的关押地点连续两天没有人送饭。如果吴管事明天还不回来，他需要决定是否采取进一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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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十一月二十四，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收到了陈远的信。信很短，内容是关于灰色帆船的后续观察：“灰船主动接触一事已收悉。下次如果再次遇到，不要改变航向，也不要主动靠近或远离。记录它的位置、航向和停留时间即可。如果它再次主动减速或停船，把它停船的位置精确记录下来。”

他把信收进抽屉里，然后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入冬之后海面上的风比秋天更冷了一些，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缓慢移动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渔船，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把下个月的巡缉计划重新排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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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十一月二十五，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冯墨从总理衙门档案中查到的结果。三年前总理衙门和北洋水师衙门收到的沿海测绘呈报件中，确实有几份涉及东海那片岛礁区的记录。其中有一份是同治十二年由福建水师衙门呈报的巡查记录，里面提到了“东南方向某处海域有铁质物件露出水面”的条目；另一份是光绪元年由北洋水师衙门呈报的海防巡查记录，里面简要标注了那片海域的水深和暗礁分布，但数据精度远低于那份日本海图。他把这两份记录的编号和内容摘要抄在纸上，看了一遍，然后收进了铁皮匣里。太后在等的东西，可能就是这个——一份能够和那份日本海图对得上的清廷自己的测绘记录。但目前清廷手里的记录都是零散的、精度不高的，无法与那份日本海图的系统性和精确度相比。这就是太后一直觉得“不够完整”的原因。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冯墨叫了进来：“给李铁柱传信，让他确认一下吴管事是否已经回到虹口。如果回来了，观察他接下来几天的活动情况。”

冯墨记下之后转身出去了。陈远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那排灌木的叶片在微风中持续地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