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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十一月二十六，午后。

李铁柱决定靠近那间民居。

吴管事已经三天没有出现。三天里没有人给胡老板送过饭，没有人进出过那间民居。他在住处坐了一整个上午，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吴管事可能出了事，可能去了外地，可能被横滨商社调走了。无论是哪种情况，胡老板被单独关在那间民居里，没有食物，没有水，如果没有人管他，他撑不了几天。他在午后出了门，沿着虹口码头附近的巷子走到那间旧民居的斜对面，在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在监视之后，快步走到民居门前，从袖中取出那根细铁片，在门锁上试了几下。锁是老式的挂锁，他以前在码头上干活的时候学过开这种锁。片刻之后锁簧弹开，他推开门，闪身进去，把门在身后重新关上。

屋里很暗。窗户从里面堵着，只从缝隙里透进几线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食物残渣的气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之后，看到了墙角地上蜷缩着的人影。那人穿着一条破烂的短裤和一件看不出本色的旧褂子，身子蜷成一团，脸朝着墙壁。他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那人动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胡老板。”李铁柱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那人又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李铁柱看清了他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还能辨认出当年的样子，眼角那颗黑痣还在原位。胡老板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你是……李……”

“是。别出声。”李铁柱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一壶水和半块干粮，扶着他坐起来，把水壶凑到他嘴边。胡老板喝了几口水，呛了一下，然后慢慢咽下去。李铁柱把干粮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他。胡老板吃了半块干粮，又喝了几口水，精神稍微好了一点。

“吴管事呢？”李铁柱问。

“走了。”胡老板的声音还是很哑，“三天前走的。走之前说‘过几天再来’。再没来过。”

“他问了你什么？”

胡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什么都问。问南洋公司的货是谁的、从哪里来、运到哪里去。问陈……问你们的事。我什么都没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停下来，“一年了……我什么都没说。”

李铁柱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胡老板被关了一年，如果他说了什么，横滨商社早就该采取行动了。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横滨商社对陈远的运输网络仍然在调查阶段，说明胡老板没有出卖他。

“我带你走。”李铁柱说。

胡老板摇了摇头：“走不了。我腿不行了，走不动。”

李铁柱看了看他的腿——小腿上有一道旧伤，看起来像是长时间被捆着留下的痕迹，周围的肌肉已经萎缩了。他蹲下身，把胡老板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慢慢把他扶了起来。胡老板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在发抖，腿几乎使不上力，但咬着牙没有出声。李铁柱架着他一步步挪到门口，推开门，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有人之后，扶着他快步走向杂货铺后面的那条小路。

他事先没有规划过撤离路线，但虹口这一带的巷子他在这几个月里已经摸得很熟。他架着胡老板穿过了两条窄巷，在一处废弃的仓库后面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走。大约走了两刻钟之后，他扶着胡老板进了法租界边缘的一间旧民居——那是他前几天就租好的一间备用落脚点，里面备了水和干粮，还有一张旧床。

他把胡老板放在床上，又给他喝了点水。胡老板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李老板……日本人手里，有你们的名单。”

李铁柱的手停了一下：“什么名单？”

“去年抓我的时候，他们手里已经有了一份名单。上面有几个人的名字和位置。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但他们肯定有。”胡老板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什么都没说……但他们手里本来就有。”

李铁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被角掖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法租界一条安静的弄堂，午后的日光落在对面的墙面上。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在旧凳上坐下来，开始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整理成一份报告。胡老板还活着，被他从横滨商社的关押地点带出来了。但胡老板说，日本人手里本来就有他们的名单。这份名单是从哪里来的、上面有谁的名字、日本人接下来会怎么做，这些都是未知数。他需要尽快把这件事报告给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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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十一月二十八，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李铁柱的紧急报告。报告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停住了呼吸——胡老板被成功带出，目前安置在法租界安全地点。胡老板在关押期间没有向日本人透露任何信息。但胡老板提到，日本人手里本来就有他们的一份名单，上面有几个人的名字和位置。

他把报告看了三遍，然后在桌前坐了很久。日本人手里有名单。这份名单可能是从南洋公司以前的运输记录中查到的，可能是从胡老板在上海的往来信件中截获的，也可能是从别的渠道获取的。无论来源是什么，它意味着横滨商社在苍隼丸失踪之后不久就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关于陈远运输网络的信息。他们一直按兵不动，可能是在等一个更大的时机。

他在桌前坐了一阵，然后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那排灌木的叶片在微风中持续地晃动着。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给李铁柱写了一封回信。他在信中写道：“胡老板已安全撤出，处理妥当。安排他离开上海，去你以前用过的备用地点休养。不要让他接触任何人，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在你手里。名单一事暂不查证，但需高度警惕。你本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觉得虹口不安全，立刻转移到备用地点。不要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