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春去秋来。
回春古泉边的桃树花开花落七次,泉中灵雾聚散千回,温玉床上的人,已从初入仙门的稚嫩弟子,成长为药王谷年轻一代的翘楚。
苏婉缓缓收功,周身流转的淡青色灵光如潮水般敛入体内。她睁开眼,眸中碧光微闪,那是《回春真经》修炼到筑基后期、即将结丹的征兆。
七年。
距离幽冥眼封闭,陈渊永镇归墟通道,已经过去整整七年。
七年来,她几乎寸步不离回春古泉。白日修炼木属功法,吐纳草木生机;夜晚研读药理典籍,辨识万千灵植;闲暇时,便坐在泉边那棵桃树下,握着那枚灰蒙蒙的魂佩,静静地看着南方——那是葬神半岛的方向。
魂佩依旧温润,依旧散发着混沌的气息,但再也没有传来过任何波动。
仿佛它的主人,真的已经……永远沉睡在了那片黑暗的归墟入口。
“苏师姐,师尊唤你去百草殿。”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泉边传来。是药王谷今年新收的弟子,名叫林小雨,十三四岁的年纪,脸蛋圆圆的,看向苏婉的眼神满是崇拜。
苏婉收起魂佩,起身,拍了拍月白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知道了。”
七年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因为修为精进、生机滋养,容貌越发清丽出尘。只是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哀愁,让这份美丽多了几分令人心碎的脆弱感。
百草殿中,木长春端坐主位,月华仙子、丹阳长老、百草长老、岐黄长老分坐两侧。见苏婉进来,木长春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与怜惜交织的复杂神色。
七年前那个刚刚失去挚爱、在泉边哭到昏厥的少女,如今已是筑基后期的修士,药王谷年轻一辈中,她的修炼速度仅次于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陈渊。
“弟子苏婉,拜见师尊,拜见诸位长老。”苏婉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木长春抬手,“唤你来,是有两件事。”
“第一,南疆盟清剿九幽据点的行动,已进入最后阶段。三日前,白云观云鹤真人联合焚天谷赤炎真人,攻破了九幽在南疆的最后一个已知据点‘黑风崖’,斩杀九幽金丹修士七人,筑基数十,缴获了大量典籍与物资。”
木长春顿了顿,语气微沉:“但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一份密卷。密卷记载,九幽的‘主上’……已于五年前,通过某种‘转生秘术’,降临南疆。只是目前尚在‘胎息’状态,具体身份、位置不明。”
殿内气氛一凝。
九幽的“主上”,那个连司徒冥都要尊称一声“主上”的存在,终于……还是来了。
“第二件事,”木长春看向苏婉,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你的《回春真经》已修至筑基后期巅峰,距离结丹只差一线。药王谷后山的‘青木洞天’三日后开启,你可入内闭关三月,借助洞天内积累千年的草木本源,冲击金丹。”
青木洞天,药王谷三大秘境之一,每十年开启一次,每次仅允许一人进入。洞天内生长着无数外界早已绝迹的珍稀灵植,更有一条“乙木灵脉”贯穿其中,灵气浓郁到化为液态,对木属功法修士而言是无上宝地。
按惯例,这个名额应该给谷内资历最深、贡献最大的核心弟子。如今直接给了入门仅七年的苏婉,足见木长春对她的重视与期望。
但苏婉却摇了摇头。
“师尊,”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弟子想去……葬神半岛。”
殿内众人脸色皆变。
“胡闹!”丹阳长老皱眉,“葬神半岛如今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不知?七年前幽冥眼封闭,陈渊小友以自身永镇归墟通道,整个半岛已化为‘混沌绝地’。外围噬魂罡风强度暴涨十倍,元婴修士都不敢轻易靠近,你一个筑基修士,去送死吗?”
“弟子知道。”苏婉抬头,眼中没有丝毫退缩,“但弟子必须去。”
“为何?”月华仙子柔声问。
苏婉从怀中取出那枚灰蒙蒙的魂佩,握在手心:“这七年来,魂佩虽无波动,但弟子能感觉到……阿渊还在。他的意识,他的神魂,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守着那道通道。”
“昨夜,弟子修炼时,魂佩第一次……传来了微弱的‘回应’。”
她将魂佩递到木长春面前:“师尊请看。”
木长春接过魂佩,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脸色微变。
魂佩深处,那缕属于陈渊的混沌气息,确实比七年前……活跃了一丝。虽然变化极其微弱,几不可察,但以他元婴后期的修为,依旧能清晰分辨出来。
“这……”木长春看向苏婉,“你感应到了什么?”
“一个画面。”苏婉闭上眼,声音微微发颤,“一尊石像,背对现世,面向黑暗。石像头顶,悬浮着一枚灰蒙蒙的……元婴。元婴在缓缓旋转,光芒……很微弱。”
那是陈渊以混沌元婴为“锚”,永镇归墟通道时,最后定格的姿态。
也是她七年来,无数次梦中见到的景象。
“弟子想去看看他。”苏婉睁开眼,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他已经是石头。”
木长春沉默了。
他看向月华仙子,看向其他几位长老。
月华仙子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百草长老与岐黄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缓缓颔首。
“罢了。”木长春将魂佩还给苏婉,“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便不拦你。但葬神半岛如今凶险万分,你需有人陪同。”
他看向殿外:“青竹。”
一道青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正是守门长老青竹叟。七年过去,这位金丹巅峰的修士气息更加沉凝,显然距离元婴也只差一步。
“你带三名金丹执事,护送苏婉前往葬神半岛外围。记住,只到‘噬魂滩’边缘,绝不可深入混沌绝地。”木长春郑重嘱咐,“若遇危险,立刻撤回。”
青竹叟拱手:“遵命。”
三日后,药王谷山门外。
一艘青色的灵舟缓缓升空,载着苏婉、青竹叟以及三名药王谷金丹执事,朝着西南方向的葬神半岛飞去。
灵舟上,苏婉站在船头,手中紧紧握着魂佩。
越靠近葬神半岛,魂佩传来的感应就越清晰。
那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情绪。
一种平静的、温和的、却又带着无尽孤独与坚守的情绪。
仿佛有一个人,在某个黑暗的尽头,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
“阿渊……”她低声呢喃,“我来了。”
与此同时。
葬神半岛,混沌绝地深处。
这里已不再是七年前那片被灰雾笼罩的黑色海滩。
而是……一片诡异的“灰白”世界。
天空是灰白的,大地是灰白的,连空气中飘荡的“风”,都是灰白色的、如同粉尘般的细小颗粒。这些颗粒蕴含着混乱的混沌气息,任何生灵触之,都会被侵蚀、同化,最终化作灰白的一部分。
半岛中央,那道贯穿天地的、漆黑如墨的归墟裂缝依旧存在。
只是裂缝边缘,多了一层灰蒙蒙的、如同琉璃般的光罩。光罩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散发出稳定、坚韧的混沌气息,牢牢锁住了裂缝的扩张。
而在裂缝入口处,那尊灰白色的石像,依旧伫立。
七年风雨侵蚀,石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可能崩解。但石像头顶,那枚悬浮的混沌元婴,却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温和而坚韧的灰光。
元婴眉心,那道混沌道印微微闪烁。
忽然——
道印的光芒,亮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瞬,却让整尊石像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石像胸前,那枚被石化封存在内部的魂佩,也跟着……微微发烫。
遥远的天际,一艘青色灵舟,正穿过灰白色的混沌风暴,艰难地朝着半岛方向驶来。
石像内部。
一片绝对的、连时间都模糊的黑暗。
陈渊的意识,在这片黑暗中漂浮了七年。
或者说……七百年?
他分不清。
永镇通道后,他的身体化为石像,意识则与混沌元婴融为一体,成为了这道归墟裂缝的“锚”。大部分时间,他都处于一种半沉睡的状态,仅凭本能维持着通道的稳定。
但偶尔,会有一些“碎片”穿透黑暗,进入他的感知。
比如,南疆地脉的每一次波动。
比如,幽冥眼深处那道古老意志偶尔的叹息。
比如……怀中魂佩传来的,那缕微弱而熟悉的魂息。
阿婉。
他知道,她来了。
在感应到魂佩发烫的瞬间,他那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意识,开始缓缓……苏醒。
不是完全清醒,而是一种模糊的、如同梦呓般的感知。
他能“看”到,一尊石像伫立在黑暗入口。
能“看”到,石像头顶的混沌元婴在旋转。
能“看”到……遥远的天边,那艘青色灵舟上,那个握着魂佩、泪流满面的女子。
他想抬手,想呼唤她的名字,想像从前那样,将她拥入怀中。
但做不到。
石像的身体,已经与混沌锁链融为一体,成为了封印的一部分。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可能破坏平衡,让归墟裂缝再次扩张。
他只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