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政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了然——教主心中早有盘算,这哪里是什么赏礼,分明是在为自己留退路!
一旦江北战事彻底溃败,便率部退往江东,借樊稠的地界安身。
他急得声音都提了几分:“教主,那战场那边的弟兄们……就不管了吗?”
杨柳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案头的一卷文稿:“你先看看这个。”
严政快步走上前,见案头铺着一篇墨迹未干的文稿,题为《一饭之恩》,字迹清隽飘逸,竟是张远所写。
通篇皆是大白话:
官府苛政相逼,重税层层盘剥,更兼天灾人祸接踵,大荒连年无休,天下黎民皆在水火中煎熬。
我家中至亲十余口,或屈死于苛政之下饥荒之中冻饿殒命于荒途,最后只剩我孤独一身逃荒。
万幸有太平道路旁布施,一碗温热粥食,堪堪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彼时我便心知,太平道乃是替天下苍生出头的正道仙宗,大贤良师更是心怀寰宇、悲悯众生的圣贤!
他本坐拥富贵、身有尊位,可安享世间荣华,却甘愿抛却安逸,踏遍四海荒疆,布道施恩,赈济饥寒,为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求一条生路、谋一份安稳。
太平道的恩泽,遍及乡野;
大贤良师的仁心,昭昭如日月。
这般大德大义,可敬可佩,铭心刻骨!
我虽缘浅,最终未入太平道山门,可后来人民军与黄巾军联手反汉、共抗强权,我也曾与太平道诸位同道并肩作战,同赴战场,相互扶持。
而今纵使世事翻覆,双方兵戎相见、刀兵相向,可那一碗粥的暖,是太平道予我的活命情分,是大贤良师仁心的照拂,这份恩情,重逾千斤,我此生刻骨铭记,永世不敢有半分相忘!
文稿末尾,落款清晰——张远。
严政一字一句看完,惊得后背发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猛地抬头看向杨柳,声音发紧:“教主!张远这哪里是叙旧情、念旧恩,他是在打舆论战啊!妄图动摇我军军心!”
不是严政多疑,人民军能顺利夺取冀州,很大一个原因便是黄巾军在舆论上一败涂地——教内的那场大分裂,至今历历在目,虽那些拥护张远的正本派,在黄河以南暂无风浪,可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日后不会再生事端?
“这一点,我自然清楚。”杨柳终于放下手中的瓷瓶,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可你想过没有,若他真想在军事上立刻置我们于死地,何必费这般心思写这篇文章,搞这些舆论手段?直
接挥师猛攻便是。他还有闲心打舆论战,便证明他暂时不想彻底打垮我们,留着我们,必有他的算计。”
她抬眼看向严政,眸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目光冷冽:“放心,白绕、眭固死不了。不过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得做出北上支援的样子,大张旗鼓,敲锣打鼓,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太平道重情重义,绝不
会弃部众于不顾。唯有如此,刘协才会出手。”
“刘协?”严政一愣,一时没跟上杨柳的思路。
“没错。”杨柳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目光穿透云层,似能望见千里之外的洛阳,“张远看似先拿我们太平道开刀,实则他的真正目标,从来都是刘协。他想借我们的手,逼刘协露出所有底牌,也好一并收拾。
我们便等着看刘协的反应——他若是有胆子,便会出兵插手,我们就与他真诚合作,两家联手对付这赤匪。
他若是没种,不敢出兵,那我们再与张远谈判,让他放了白绕、眭固,我们便率部尽数退往江东。
如今的樊稠,正巴不得我过去撑他的场面,江东之地,暂时可安身。”
严政立在原地,细细琢磨着杨柳的话,心头渐渐明了,话里藏着两层未说透的深意:其一,无论此次能否救出白绕、眭固,南撤江东已是教主定下的铁律,江北之地,早晚是要放弃的;
其二,那江东的樊稠,不过是教主的一枚棋子,待太平道在江东站稳脚跟,樊稠的利用价值耗尽,便也活不了多少时日了。
窗外的风卷的落叶掠过,总坛的檐角铜铃被风吹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