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这是哪里”、“你对我做了什么”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直接切入核心,摆明车马。
杨锦荣对林琛的直接并不意外,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姿态从容。“林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关心手足和基业。”他微微颔首,“关于你的几位朋友……很遗憾,我目前掌握的信息有限。”
他迎上林琛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医院爆炸事件后,现场混乱。阿雅小姐和陈浩先生似乎带着孩子自行离开了,下落不明。警方一直在搜寻,我也动用了部分资源查找,但截至目前,没有确切消息。至于莎莲娜小姐,她当时受伤不重,在协助调查后,目前应该在自己的安全居所,但具体位置,出于安全考虑,我不便透露。”
下落不明。自行离开。林琛心中念头急转。阿雅和陈浩带着孩子逃走?有可能。但他们能逃到哪里去?面对杨锦荣和警方的双重搜捕,两个带着婴儿的男女,生存几率有多大?杨锦荣说“动用了资源查找”,是真的在找,还是……在引导或控制他们的去向?
“至于你的社团,和兴盛,”杨锦荣话锋一转,语气略带一丝玩味,“林生昏迷这两周,江湖上可是风起云涌。昌叔在爆炸事件中受了惊吓,似乎有隐退之意,地盘和生意暂时由几位元老共同维持,但人心浮动。东星社趁势施压,洪兴那边似乎也有些想法。不过,因为林生你这位‘铜锣湾猛人’生死未卜,各方还算有所顾忌,没有立刻撕破脸。但如果你一直不出现……”
后面的话,杨锦荣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社团需要龙头或话事人稳定人心,林琛的“失踪”或“死亡”,会让他辛苦打下的一点基业迅速被瓜分殆尽。
杨锦荣在告诉他:你现在是孤家寡人,手足离散,基业不稳。而我,掌握着你需要的资源和信息。
这是展示筹码,也是施加压力。
林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放在被子下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床单。“杨sir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明白自己的处境,然后呢?”他反问,“让我感激你的‘告知’,还是……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来换取你进一步的‘帮助’?”
杨锦荣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欣赏。“和林生说话就是痛快。代价谈不上,合作,更确切些。”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林生,你应该清楚,你昏迷期间,身体发生了一些……科学难以解释的变化。这些变化,让你成为了某些特殊势力眼中的‘目标’。警方,O记的程国斌,只想抓你坐牢;但另一些人,比如……上次医院事件的幕后黑手,他们对你的‘兴趣’,恐怕不止于此。”
“我能保护你,至少暂时,让你免受那些不受控制的‘研究’和‘回收’。也能帮你找回你的人,稳定你的地盘。甚至,”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可以帮你查清楚,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作为交换,”杨锦荣语气不变,“我需要你……在必要的时候,配合我做一些事情。比如,提供一些关于你‘变化’的感受和数据;比如,在某些特定的场合,以‘合作者’而非‘嫌疑人’的身份出现;再比如,帮我留意江湖上,或者……某些更阴暗角落里,不寻常的动静。当然,这一切,会在确保你人身安全和基本利益的前提下进行。”
很直白的交易。杨锦荣提供保护、信息和一定程度上的支持,换取林琛的“特殊价值”和研究配合,以及成为他棋盘上的一枚高级棋子。
林琛沉默着,仿佛在权衡。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平稳的滴答声。
许久,他抬起眼,看向杨锦荣:“阿雅和孩子,必须安全。这是我合作的底线。”
他没有提陈浩和莎莲娜,也没有提社团,只点了阿雅和孩子。这既是真情流露,也是一种谈判策略——示敌以弱,突出最在乎的,隐藏其他意图。
杨锦荣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可以。我会加派人手,优先寻找阿雅小姐和孩子的下落,并确保她们的安全。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
“在我确认她们安全之前,”林琛补充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需要待在这里,‘恢复观察’。警方那边,麻烦杨sir周旋。至于社团的事……”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我出去再说。”
这是他的条件:以自身为质,换取杨锦荣对阿雅母子的全力搜寻和保护,同时拖延时间,麻痹外界(包括杨锦荣),为自己真正恢复力量、理清局势赢得空间。
杨锦荣深深地看了林琛一眼,似乎想从他的眼神中分辨出更多东西。最终,他站起身:“合理的条件。林生好好休息,尽快康复。外面的事情,我会处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林琛看着那只手,片刻后,也缓缓抬起手,与他握了一下。手掌温热干燥,力度适中,但两人都清楚,这握手的背后,是试探,是交易,也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
杨锦荣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似乎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林生。关于你身体的变化,如果感觉到任何异常,或者……‘想起’什么特别的东西,随时可以告诉医生,他们会转达给我。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说完,他带上门离开了。
病房内重归寂静。林琛收回手,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眼神深邃。
杨锦荣的提议,半真半假。保护可能是真的,但利用和控制也是真的。阿雅和陈浩的下落,他未必完全不知情。至于合作……无非是把自己纳入他的计划,成为对抗其他势力(比如那个神秘的基金会?)或者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
但他现在需要时间,需要信息,需要稳住杨锦荣。虚与委蛇,是目前最好的策略。
他再次闭上眼睛,但这次不是休息,而是开始主动地、系统地“检视”和“熟悉”意识海中那新生“内核”的力量,以及被其约束调和的三种特性。他要尽快掌握这蜕变后的力量,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在接下来的漩涡中,拥有真正的主动权,而不是永远做别人的棋子。
窗外的天色,依旧深沉。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预示着最激烈的交锋即将到来。林琛知道,当他真正走出这间病房时,等待他的,将是比昏迷前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江湖,以及……隐藏在这江湖之下的,更深的暗流与恐怖。
而第一步,就是先找到阿雅,找到那个让他即使在意识炼狱中,也念念不忘的女人和孩子。杨锦荣的承诺不能全信,他必须有自己的计划和后手。
意识沉入深处,淡金色的微光在他体表若隐若现,如同黑暗中苏醒的猛兽,悄然磨砺着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