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道人正盘膝坐于凹陷深处，气息略显虚浮，显然这几日的逃亡消耗不小。见到张钰，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旋即又化作苦笑。

“你总算来了。”

张钰点点头，没有多言。他目光落在刘道人身上：“那龙王追你多久了？”

“五日。”刘道人叹了口气，“若非我这些年攒了些保命的老本，此刻怕是已被那畜生吞入腹中。”

张钰沉默片刻，问道：“那龙王什么来路？”

“炎涛龙王敖煊。”刘道人显然在逃亡途中也没闲着，“换算成仙道，大概是初入仙境。但他是火系，在这洞天之内不受压制，实力说不定还在余化龙之上。”

说完，刘道人抬手虚按胸口。暗红光芒一闪，那半截化血神刀胚胎自他胸前缓缓飘出，悬浮于两人之间。

“化还你。”他道，“这段时间，贫道已尽力了。斩紫府五十三人，妖尊三十二人，其中九品者十七人，八品者二十四人，其余低品者不计。血煞精华，尽数喂给了这半截刀胚。”

张钰接过，同时唤出自己体内的那半截血胚。

两团暗红血光相遇的刹那——

“轰——！！！”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

那血光彼此吸引、彼此吞噬、彼此融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无数细密的、充满怨毒的细小面孔在血光中浮现、挣扎、湮灭，凄厉的哀嚎幻音直刺元神！

张钰面色不变，全力催动血胚融合。

约莫十息之后，血光敛去。

一柄通体暗红、长约三尺、刀身之上隐约有血色道纹流转、刀锋处吞吐着斩灭一切生机的杀戮寒芒的刀形虚影。

张钰凝神感知，片刻后睁开双眼，眉头却微微皱起。

“还差一点。”

这化血神刀虽已融合，吞噬了数百修士妖尊的精血魂魄，其威能已达紫府境的极限。但要真正威胁到仙人、妖王那个层次，还差最后一步。

而这一步，便是质的飞跃

若只靠屠杀紫府妖尊，恐怕还需要再杀上百人，才能完成那最后一步的蜕变。

但如今洞天之内，因长陵在外大杀四方，涌入此地的修士与妖族正以惊人的速度撤离。他神识所及，方圆千里之内，除了刘道人，再无任何紫府或妖尊的气息。

想要凑齐百人，何其难也。

刘道人看着张钰紧皱的眉头，忽然开口道：“其实，有一个办法。”

张钰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知道刘道人要说的是什么办法。

化血神刀虽源自上清旁门，但其根本，却与冥河血海之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冥河的杀伐之道，与上清一脉截然不同。上清剑道讲求“以杀证道”，杀伐之中自有其堂皇大义；而冥河之道，则是纯粹的“屠戮成道”——杀人、杀妖、杀仙、杀神，杀得越多，杀得越多，杀戮之道进步越快。而要让此刀在短时间内真正成型，对仙人构成威胁，最好的办法，便是以仙人血、仙人魂，为其凝形。

只是，这法子太过矛盾。能对付仙人的，看不上这个境界的化血神刀；而想靠化血神刀对付仙人的，又难以斩杀仙人。近乎死循环。

两人对视，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张钰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大哥是想对那龙王动手？”

刘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本以为，以张钰那谨慎的性格，听到这个提议，即便不是立刻拒绝，也必然会犹豫再三。却没想到，张钰的语气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他看不透的意味。

刘道人试探道：“你不觉得这想法太疯狂？”

张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看来大哥这段时间进步不小。居然敢觊觎龙王。”

刘道人闻言，心中大定。他知道，张钰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便意味着这件事，有的谈。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几日逃亡途中反复思量的盘算，和盘托出。

“不过是走投无路罢了。”刘道人苦笑，“那龙王追了我五日，底牌消耗殆尽，照这个势头，不出三日必被追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龙王虽是火系真龙，在这洞天之中不受压制，但南明离火洞天空间薄弱，这是你我皆知之事。无论是人仙还是妖王，一旦出手超出限制，便会引发空间崩塌。未伤人，先伤己。”

张钰微微颔首，没有否认。

这正是他敢于在洞天内周旋至今的底气之一。那些仙人、妖王，虽然境界远超于他，但在这方天地之中，却不得不束手束脚，不敢全力施为。否则，根本不需要他来杀，那混乱的空间裂隙便会替他将敌人吞噬。

刘道人见他认可，心中更添几分把握，继续道：“我也不瞒你。我以太上化龙篇重塑根基，此刻已凝聚纯阳，臻至紫府圆满，距人仙道果只差一步。渡天劫，我有几分把握，但不敢说十成。”

他看着张钰，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但若能用‘真龙蚀灵法’吞噬那龙王一身的阳属性龙气，我渡天劫，便是十拿九稳！”

张钰目光微动。

真龙蚀灵法，正是太上化龙篇中的秘术。此术可吞噬龙族本源，化为己用。于真龙武装神通龙战于野颇为相似。

张钰看着他，淡淡道：“大哥倒是好盘算。”

刘道人讪讪一笑，旋即正色道：“你我联手，各取所需。那龙王是阴阳同修的神道真龙，我吞噬他的阳属性龙气，你吞噬他的阴属性灵气。他的精血魂魄，正好用来完善你的化血神刀。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张钰看着刘道人此刻满是热切与期待的面容，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自认自己也是个无法无天之辈，敢杀人，敢拼命，敢在绝境中搏一线生机。

但他不得不承认，刘道人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紫府圆满，觊觎龙王。

这份心气，这当真是……

张钰抬眸，缓缓开口：“你大概有几成把握？”

刘道人闻言，脸上的热切收敛了几分，取摇了摇头。

“以凡杀仙，何来把握？”

他看着张钰，一字一句道：“我手中有赤霄斩龙剑，你手中有戮龙桩。你我二人合力，若运气好，或许有三四成把握。”

张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三四成。

其实不低了。

以凡杀仙，本就是逆天而行。能有三四成把握，已是邀天之幸。

更何况，以他对刘道人的了解，此人说话，从来都是往少了说。他说三四成，那么真正动手时，至少有一半的把握。

一半的把握……

够了。

张钰抬眸，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干了。”

刘道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太了解张钰了。这小子谨慎，多疑，从不轻易冒险。他敢接下这个提议，便意味着——

他手中，必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底牌。

那底牌，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

刘道人心中大定。他知道，这一次，或许真的能成。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再多的言语。

张钰抬手一挥，一道无形的剑气屏障将两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说说你的手段。”

刘道人也不藏私，抬手虚按，赤霄剑自眉心飞出，悬浮于两人之间。

此剑长三尺七寸，剑身赤红如血，隐隐有流火之纹流转。剑锋之上，缭绕着一层淡淡的、却令龙族本能畏惧的气息——那便是斩龙之器特有的“屠龙道韵”。

“赤霄剑，大罗仙器。”刘道人沉声道，“此剑专克龙族，锋锐无匹，可破龙鳞，可斩龙骨。若能刺中要害，便是龙王，也得重伤。”

张钰看着那柄剑，微微颔首。

他曾在渊海三岛见过此剑的威能。那日刘道人一剑斩断海蛇妖尊的脖颈，至今记忆犹新。

他抬手虚按，戮龙桩自须弥坠中飞出，落于掌心。

此物形似一根尺许长的青铜短桩，桩身斑驳，铭刻着无数晦涩的古老符文。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若以神识探入，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戮龙桩，纯阳仙器。”张钰淡淡道，“专破龙族元神。一旦钉入龙躯，其元神便会被困锁其中，无法逃脱。那龙王若被此物钉住，便是有通天手段，也只能任人宰割。”

刘道人看着那根不起眼的青铜短桩，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当年在归墟之中，吕家那些人就是靠此物，险些置他于死地。若非张钰横插一手，他此刻怕是已化作枯骨。

“好。”刘道人深吸一口气，“有这两件屠龙利器，再加上你我二人联手，确实有几分胜算。”

张钰收起戮龙桩，问道：“那龙王有何手段？你与他周旋五日，可曾摸清？”

刘道人闻言，面色凝重了几分。

“此獠不好对付。”他缓缓道，“敖煊虽是火系真龙，却不只擅火。他走的是阴阳同修的路子，阳属性龙气炽烈霸道，阴属性龙气阴寒蚀骨。两者交替使用，极难防范。”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麻烦的是他的肉身。龙族本就以肉身强横着称，这敖煊又是龙王之境，皮糙肉厚，防御惊人。寻常仙器打在他身上，怕是连鳞片都崩不下一片。”

张钰微微颔首。这些信息与他所知吻合。

刘道人又道：“不过他也有弱点。”

“哦？”

“这几日他追我，我曾三次被迫与他交手。”刘道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发现，他虽是龙王，但在这洞天之内，出手时却总是留着三分力。无论攻防，都不敢催动全力。”

张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正是他敢答应刘道人的原因。

南明离火洞天空间不稳，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仙人、妖王进入此地，最大的威胁不是彼此，而是那无处不在、随时可能爆发的空间裂隙。

一旦出手超出限制，便会引发空间崩塌。届时，纵使是龙王，也难逃被空间之力撕碎的命运。

敖煊是火系真龙，在这洞天内不受火灵压制，但他同样不敢全力施为。

这便是机会。

张钰垂眸，心中快速盘算。

以戮龙桩锁其元神，以赤霄剑破其肉身，再以五行诛仙剑配合化血神刀斩其生机……

若操作得当，未必不能成事。

他抬眸，看向刘道人。

“你我联手，可不止三四成把握。”

刘道人闻言，眼中喜色更浓。他知道，张钰说出这话，便意味着——

他果然有底牌。

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开始详细商议屠龙之法。

何时出手，如何引诱，谁来主攻，谁来策应，一旦失手如何遁逃，得手之后如何分赃……

一条条，一项项，事无巨细，反复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