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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这么径直走向别院大门。
沿途遇到的巡逻武僧,无论是在院墙外,还是刚刚从院内走出的,无一例外,在发现他们的瞬间,便陷入了永恒的“刹那”,如同琥珀中的飞虫,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僵立在原地。
别院大门虚掩。
程墨轻轻一推,厚重的木门无声向内滑开。
院内景象映入眼帘。
地面扫得干净,几株耐寒的松柏点缀其间,几间厢房的门窗紧闭,只有东侧一间较大的屋子,门扉微开,里面有低低的、压抑的女子啜泣声传出,还有人在低声呵斥。
程墨的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别院。
他“看”到了更多:西侧几间屋子似乎是库房和厨房;后院有独立的、守卫更加严密的几间屋子,里面似乎关押着人,气息微弱;而正屋的后面,还有一道向下的阶梯,通往幽深的地下……
他没有先去惊动那些被囚禁的人,也没有立刻前往地下探索。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屋旁一间看似书房的房间。
那里,有一个气息普通、似乎是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正伏案书写着什么,对门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他也同样被纳入了时间停滞的范围。
程墨走进书房。
书桌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簿,旁边还有一堆零散的信笺。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簿,翻看起来。
织命等人也跟了进来,目光落在账簿上。
账簿记录的内容,起初似乎只是普通的寺庙物资收支,米面油盐,香烛布匹。
但翻到后面,画风陡然一变。
开始出现一种特殊的“采购”记录:
“癸亥年七月初七子时生女一名,购自河西村,价银五十两。”
“甲子年三月初三午时生女一名,购自黑水镇,价银八十两。”
“特殊供养开支:乳母十二名,每日需鲜羊乳三升、精米五斗、红枣二斤、特制‘安神汤’药材若干……”
“处理废料:丙寅年生女一名,产后体虚亡,埋于后山甲三区。”
再往后翻,则是一些更加隐晦的“产出”记录:
“癸亥年女,产后第十日,初乳一百二十勺,色泽微金,灵气上品,已封存,送交‘上院’。”
“甲子年女,产后第五日,初乳八十勺,色泽乳白,灵气中品,送交‘内库’。”
“特供:腊月初八寅时采集之‘三元乳’五十勺,加急送至‘都城’。”
旁边散落的信笺,有些是净雪寺与城中某些富户或掮客的往来信件,商讨“货源”与价格;有些则盖着官府的模糊印鉴,内容多为“所需之物已备齐,望大师按时接收”、“近日风声紧,往来需谨慎”之类;还有几封,落款极其简略,只有一个“尘”字,字迹沉稳有力,内容多是催促“进度”、“确保品质”、“国主有恙,需加量”等。
无需再多解释,结合昨夜赵平川的控诉、方才卢永年城主的只言片语,以及这账簿上血淋淋的记录,事情的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句芒第一个别过脸去,眼中满是不忍与愤怒,翠绿的生机道韵都有些不稳。望舒面覆寒霜,周身温度骤降。
烛龙赤金眸中杀意沸腾,几乎要喷出火来。
织命银眸低垂,指尖命运丝线疯狂颤动,那丝丝缕缕源自此地的痛苦、绝望、怨念因果,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程墨合上账簿,沉默了许久。
他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与了然。
“原来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凝固的时间中显得格外清晰,“长生延寿……饮少女初乳……还是特殊时辰出生、经过所谓‘佛法处理’的……”
他看了一眼赵平川。
赵平川早已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悲痛。
他明白了,他的阿姐,那些失踪的女子,都成了这邪恶魔窟中的“原料”,被当作牲畜一样圈养、压榨,只为满足某些权贵那扭曲荒诞的长生幻想!
“雪霁国主……了尘……好,很好。”程墨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这平淡之下,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动手摧毁这里,也没有立刻去解救那些被囚禁的女子。
时机未到。
打草惊蛇,只会让幕后黑手隐藏得更深,让可能存在的、更多的受害者处境更加危险。
“我们走。”程墨转身,带着众人离开了书房,走出了别院。
在他们身后,时间恢复了流动。
岗哨的武僧茫然地眨了眨眼,总觉得刚才似乎恍惚了一下,但四周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巡逻的武僧继续着自己的路线,浑然不知方才已有不速之客,如同幽灵般穿透了他们最严密的防线,窥探了最深沉的秘密。
山林中,程墨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雾气笼罩的阴森别院。
“此事,已非单纯凡俗罪恶。”他对织命等人,也是对刚刚恢复思考能力、仍沉浸在巨大震撼与悲愤中的赵平川说道,“牵扯国主,涉及邪法,更有李靖与可能更深层的力量在背后。需从长计议。”
他看向赵平川:“你且先回村,隐姓埋名,莫要再露面。我们会处理此事。”
赵平川扑通跪倒,泪流满面,重重磕了三个头:“仙长大恩!赵平川万死难报!只求……只求仙长救救我阿姐,救救那些苦命的女子!”
“会的。”程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力量。
众人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深处。
那座吞噬了无数少女青春、生命与尊严的别院,依旧静静卧在山谷中,炊烟袅袅,仿佛什么罪恶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