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这么熬?”孙文斌不解,“身子要紧啊。”
青文没说话,坐在桌前重新看书。
“青文,哥劝你一句,有时候太拼,反惹人忌惮。
你看张岳这些天,也是晚睡早起。你们俩这样,我和文谦他们……”
孙文斌苦笑,“跟着学吧,熬不住;躺下睡吧,心里又不安稳。好像我们不拼,跟有罪似的。”
“文斌哥……”
“我就随口说说,咱们是同乡,我总得提点你些。
要我说,你也该松快些。你看友良他们,该吃吃该喝喝不也写得挺好?你还年轻没必要这样。”
“赵家富贵,可身子是你自己的。别仗着年轻硬扛,等上了岁数,后悔就晚了。”
青文知道孙文斌是好意,二十三岁的人,说话怎么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我晓得的,文斌哥。我家里盖房,用了不少钱。我到时候成亲也是一笔花费。
我爹我娘,我岳父岳母都盼着我。”
同是寒门出身,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
孙文斌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东西记得吃,放久了放不住。
老是蹭你的‘赵氏糕点’,这次你也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次日午后。
“陈青文相公!有你的信!”
青文从屋里出去,送信的斋夫递给他一封信和一罐腌菜。
“就这些,你收好。”
“多谢。”
青文回屋,小心拆开信。信不长,句句大白话:
青文我儿:
见字如面。家里新房起了梁了,五间正房都立起来了。
你爹天天在工地上盯着,晒得跟黑炭似的,我说他,他还乐:“给儿子盖房,黑点咋了?”
东西厢房也要动工了,你爹说窗台要给你留宽些,能多进些光。你有什么想法尽快回信告诉娘,娘让他们再给你改。
你大姐前日回门,带了一篮子鸡蛋,说是婆家鸡下的。娘放起来了,等你回来尝尝。
……
家里一切都好,咱家菜园子里菜也能吃了,过年的腊肉也还剩两条,娘放米缸里了,等你回来再炒。
你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我跟你爹身子骨都好。就是夜里冷,娘老梦见你踢被子,晚上记得盖好。
勿念,保重。
信看到第三遍时,青文眼睛有点涩。
他把信仔细折好,和之前的一摞家书放在一起。
那些信有的讲收成,有的说亲戚往来,有的就是几句“一切都好”,几年加一块有一指厚,青文用布包着,收在书箱最底层。
窗外春光正好,玉兰花在风里轻轻摇晃。青文想起村里那棵老槐树,这时候,该发芽了吧。
他铺开纸,想回信。提笔写了“父母大人膝下”,却不知接下来写什么。
写自己熬夜读书?娘该担心了。
写文贤会的竞争?爹该着急了。
最后他只写:
儿在书院一切安好,先生悉心教导,同窗和睦互助。
家中新房,劳爹娘费心。窗台大小皆可,不必再改。
大姐之情,儿心领矣。望大姐与姐夫安康。
春寒未退,望爹娘添衣保暖。儿在外,必当珍重。
写罢,吹干墨迹。青文封好信,准备托人寄回去。
走到门口,看见孙文斌正在院里晒被子,阳光照着他的身影。
青文忽然想文斌哥的爹娘,是不是也这样一封封地写信,一句句地嘱咐“保重身体”?
寒门学子的路,从来不是一个人走的。
是全家人的脚板,一步步垫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