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七点十五分,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凌蕾的脚步次第亮起,映着她疲惫地拖着影子往前走。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略显沉重的声响,一整天对着电脑处理工作的酸胀感还僵在肩颈,抬手揉了揉眉心时,指尖触到口袋里硬硬的塑料盒,嘴角才勉强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是她难得的“小奢侈”——花二十块钱买了一盒新鲜蓝莓,颗颗饱满圆润,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想着晚上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慢慢吃,也算是给连日紧绷的神经松松弦。毕竟有盼头在,周四、周五再熬两天,周六一早就能和程闻溪一起送叔叔去上海了。她总对着空气默念,上海的医院那么厉害,叔叔的病肯定能好起来,等这阵子熬过去,一切就都顺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门刚推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就从屋里涌了出来。凌蕾愣在原地,脚步顿住了——她明明早上出门时也没有开客厅的灯,怎么会亮着?
推开门定睛一看,沙发上坐着个熟悉又让她心头一紧的身影,正是她的母亲欧阳梵清。而她的椒盐色雪纳瑞Frosty,比起中文名字拂雪,凌蕾更爱叫这个顺口的英文名,正深深地缩在角落的狗窝里,小脑袋埋在爪子间,只露出一对湿漉漉的黑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沙发上的人,像是有点印象,又实在陌生,不敢上前。
“Frosty,过来抱抱。”凌蕾弯下腰,声音放柔了些。这阵子忙着给程家父母送饭、协调请假的事,确实疏于照顾这只小家伙了。她伸手把雪纳瑞抱起来,手感比上次好好抚摸时粗糙了些——小家伙长大了不少,毛发本该雪白蓬松,此刻却有些打结,沾着点灰尘,衬得那双圆眼睛越发委屈。凌蕾心里掠过一丝愧疚,除了每天早上出门前倒好狗粮和水,她几乎没怎么好好陪过它,连梳毛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呵呵,状态挺不好的呀。”沙发上的欧阳梵清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就因为那个小剃头匠,看看你自己的生活都乱成什么样了?这小狗照顾得,还不如我上次来、你们刚捡回来那会儿精神。”
凌蕾抱着Frosty的手一紧,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绷,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她抬眼看向母亲,眼神瞬间变得咄咄逼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你过来干什么?又是想来拆散我俩的?我跟你说,你别白费心思了!”
“呵呵,我可没那个闲工夫跟你置气。”欧阳梵清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神色淡然,“你自己钻了死胡同,真以为我和你爸爸还能把你拉回来?再说了,我这次过来,是有正经事要做。”她抬下巴指了指沙发另一头放着的大布袋,“看见了没?这里面是几件旧羽绒服,明天我要去滨东区的扶贫市场,那边有一家专门做羽绒被的,把里面的羽绒取出来给你做张被子。衣服是旧了,但羽绒都是好的,扔了可惜,别浪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你这房子怎么连个净水器都没有?喝水多不放心。我顺便给你买一台,安装好了,这都是必要的生活用品,不能马虎。”
凌蕾抿着唇没说话。母亲说的这两件事,确实是她一直想做却没顾上的——冬天盖的被子不够暖和,搬来向东盛城后,也总想着装个净水器,只是最近心思全在程闻溪和他父亲身上,压根没精力顾及这些。可她太了解母亲了,这些“顺便”做的事,多半是打掩护的幌子。
“你最好说到做到,别借着这些事干涉我和闻溪。”凌蕾把Frosty放回地上,小家伙立刻跑到她脚边,紧紧贴着她的裤腿,“我跟你明说,这周末我要去上海陪闻溪他爸治病。你要是敢去找闻溪的麻烦,或者想方设法阻拦我们,我绝对跟你没完!”她说这话时,眼神锐利,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底线。
“嗯,你放心吧,我懒得管你。”欧阳梵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眼底却掠过一丝算计。她心里清楚,现在没必要跟女儿硬碰硬,激怒她反而不利于后续计划。她漫不经心地问道:“去上海,你可别给人家出大头。”
“陪闻溪他爸治病,我确实不会出大头的。”凌蕾没多想,顺口答道,说完又立刻警惕地盯着母亲,“不过我自己的事情,你别想打什么歪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欧阳梵清笑了笑,转移了话题,“累了一天,赶紧洗洗吧,蓝莓放桌上了,我刚才看了,挺新鲜的。”
凌蕾没再说话,转身去了洗手间。等她洗漱完出来,客厅里的气氛缓和了些。电视开着,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Frosty似乎慢慢熟悉了欧阳梵清的气味,不再像刚才那样胆怯,跑到沙发另一侧,隔着半米远的距离坐下,小脑袋歪着,偷偷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熟人”。它本就是招人喜欢的小家伙,毛发虽有些凌乱,却难掩灵动,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软。
欧阳梵清对小狗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目光扫过屋里,没看到什么新添置的狗衣服、精致的水碗,也没有堆着的零食和玩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女儿的心思确实全在那个小剃头匠和他病重的父亲身上,没在这些旁的事情上乱花钱。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心里的计划早已盘算妥当:明天先去扶贫市场做羽绒被,顺便挑好净水器让师傅安装,这些琐事既能打掩护,也能让女儿暂时放下戒心,等这些事办完,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把程闻溪约出来,好好谈谈。
凌蕾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一颗蓝莓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却没驱散心里的不安。母亲突然到来,语气虽平淡,可她总觉得那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汹涌的暗流。她偷偷瞥了一眼母亲,欧阳梵清正看着电视,神色淡然,可那紧抿的嘴角,依旧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
夜色渐深,客厅里的电视声成了背景音,Frosty趴在凌蕾脚边睡着了,呼吸均匀。凌蕾却没什么睡意,心里一边盼着周末快点到来,早点踏上前往上海的路,一边又忍不住担心母亲接下来的动作。她知道,这场平静只是暂时的,母亲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轻易放弃,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已然在这个周三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