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牌局一开,竟像是上了瘾,谁都没舍得喊停。一局接一局的洗牌声、笑闹声里,窗外的夜色越沉越浓,直到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悄滑过凌晨一点,将近一点半的光景,最后一局牌落定,大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竟已经玩到了这么晚。
姑姑凌清岚早就把客房的被褥都铺好了,笑着招呼众人:“都别折腾了,家里房间够多,全都住得下,凑合一晚正好。”话是这么说,凌蕾却还是觉得,哪怕姑姑家再宽敞,终究不如跟着小哥小嫂回自己家住得自在松弛,便笑着应下了汪慕海和袁澜的邀约,打算跟着他们两口子回去住。
另一边,澜心早就抱着奶奶的胳膊,晃着身子撒起了娇,脆生生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清楚:“爸妈太晚了,你们和小姑姑他们回去吧!我就在奶奶家。”
这孩子,打小就爱赖在爷爷奶奶家不走,如今更是如此。她已经是国际健将级的滑冰运动员,平日里不是泡在冰场里没日没夜地训练,就是赶着完成学业任务,一年到头,真正能住在自己家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但凡回了达州,十有八九都要黏在爷爷奶奶身边。袁澜和汪慕海早就习惯了女儿的性子,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叮嘱她早点洗漱睡觉,别熬坏了身子。
“确实不早了,我先去趟卫生间,等我喝杯水再走,你们别急哈。”凌蕾伸了个懒腰,坐了一整晚,腰都有些发僵,慢悠悠地起身,又犯起了磨磨蹭蹭的性子。
欧阳梵清正帮着收拾茶几上散落的扑克牌和空了的零食袋,闻言头都没抬,笑着随口应道:“急什么,别说喝杯水,你就是再磨蹭一个钟头走都没事。实在不想动,就在这儿凑合一晚,给我个沙发,我能睡。”
可有人早就等不及了,正是凌朝峰。他本就对打牌没什么执念,纯粹是陪着大家热闹,这会儿早就坐不住了,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脸上满是忧心忡忡的神色。他这人天生就爱胡思乱想,一点小事都容易往不好的地方琢磨,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路上的事:“哎呦,这都快一点半了,月黑风高的,大半夜开车本来就容易疲劳驾驶,虽说都在达州城内,可到慕海家车程也得将近二十分钟,这黑灯瞎火的,可怎么好。”
他越想越愁,眉头皱得紧紧的,又凑到欧阳梵清身边,压低了声音嘀咕:“再说慕海那孩子,开车跟个猛张飞似的,毛毛糙糙没个谱,做事闪深踏浅的,我这心里啊,总悬着不踏实。”那副愁得不行的模样,仿佛不是二十分钟的城区车程,而是要开几百公里的夜路一般。
就这么着,在凌朝峰反反复复的念叨里,凌蕾终于磨磨蹭蹭收拾妥当。一行人换鞋出门,从电梯口到楼下的车边,凌朝峰的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路上慢点啊,都看着点路,不着急,安全第一,千万别开快了,拐弯多看看。”絮絮叨叨的,满是藏不住的担心。
就在这时,袁澜笑着接过了汪慕海手里的车钥匙,转头对着凌朝峰开口,语气稳妥又贴心:“舅大,您放心,今晚我来开车,保准平平安安把大家送到家。”
这一声“舅大”,是他们这边惯常的称呼,比喊“大舅”更亲厚。就这一句话,瞬间让凌朝峰悬了一晚上的心落了地,他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连连点头:“哎呦,澜澜你来开,那我可就彻底放心了!”
倒不是凌朝峰偏心,实在是袁澜的开车技术,在全家人心里都是顶呱呱的靠谱。比起汪慕海那猛张飞似的驾驶习惯,袁澜的车技,那是真真正正的厉害,多大的车到她手里都服服帖帖。凌朝峰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还是凌清岚家的儿子和袁澜刚谈恋爱的时候,袁家的企业刚从一个小加工厂完成质的飞跃,正式做成了公司。那时候凌清岚家还住在老城区一个特别老旧的小区,大门入口窄得离谱,一般稍微大一点的越野车都得倒半天,小心翼翼才能蹭进去。可那时候的袁澜,还是个刚拿驾照没几年的小姑娘,愣是开着一辆能坐15人的金杯大面包车——那会儿大家都叫这种车大面包,个头跟小公交都差不了多少,一把轮就开进了那个窄小的院门,又快又稳,连墙皮都没蹭到一点,那一手神操作,当时全小区围观的人都看呆了。
这么多年过去,连女儿都快要上高中了,袁澜的车技更是练得炉火纯青,除了不常跑高速,城区里的路况就没有她应付不来的,说是城区无敌都不为过。有她握着方向盘,凌朝峰那点悬着的顾虑,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也确实是凌朝峰多虑了。年节里的凌晨,达州的街道格外安静,路上几乎没什么车,一路过去全是绿灯,别说袁澜开得稳妥,就算是汪慕海来开,也能平平安安抵达。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车子就稳稳停在了汪慕海家的小区楼下。
跟着小哥小嫂进了门,凌蕾才刚换好鞋,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比起姑姑家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汪慕海和袁澜的家,简直漂亮得不像话。房子是开阔的大平层,装修风格很是特别,是带着现代感的松弛,又掺了点美式的随性和欧式的精致,说不上是纯粹的那种风格,却又处处都透着舒服妥帖。最难得的是,整个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地板亮得能映出人影,玄关的鞋架摆得整整齐齐,客厅的茶几上干干净净,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摆得规规矩矩,干净得就像楼盘里精心布置的样板房,却又比样板房多了太多居家的暖意。
凌蕾把随身的包往玄关柜上一放,整个人往柔软的沙发里一瘫,一路的疲惫和一整晚的热闹余韵,都在这满室的安稳里,慢慢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