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字迹却是筋骨分明的“陆体”,落款“陆恒”二字。
信不长,意思却很清楚。
先是问好,提及谢家生意并入商盟后是否顺利,天香露在余杭销路如何。
接着笔锋一转,直言杭州现今百事待举,急需人才,尤其缺既通文墨、又晓实务、还懂地方人情世故的干才。
最后一句是邀约:“若青麒兄不弃,愿虚席以待,共安杭州,官职名分,必不相负。”
这封信,已经在谢青麒手里攥了三天。
三天里,他饭吃不香,觉睡不稳。
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谢青麒,你可是杭州四大才子之一!当初何等心高气傲?陆恒算什么?一个张家不要的赘婿,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攀上了李严,又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才爬到今天。你去给他当幕僚属官?昔日同窗苏明远、林慕白他们知道了,背地里要怎么笑话?士林清议的口水,都能淹死你!
另一个声音却弱弱地反驳:可陆恒确实帮了谢家。父亲病故,家族生意摇摇欲坠,债主堵门的时候,是陆恒通过商盟伸了手,给了天香露的代理权,还准了赊欠,若没有他,谢家这院子恐怕都保不住。
而且陆恒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中秋诗会那首《水调歌头》,自己绞尽脑汁也写不出。
扳倒徐谦,整顿漕运,安置灾民,这一桩桩一件件,光是听着都觉得千头万绪,非大魄力大智慧不能为。
反观自己呢?除了守着这日渐凋零的家业,拨弄算盘珠子,还能做什么?
“唉!”
谢青麒长长叹了口气,将信纸轻轻放在书桌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桌上一角,堆着厚厚的账簿,旁边却是《资治通鉴》、《盐铁论》、《州县提纲》这类时策书籍。
自从被迫接手家业,四书五经便束之高阁,取而代之的是这些商事,让他内心隐隐排斥的东西。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青麒抬头,见是母亲谢王氏走了进来。
母亲年纪不算很大,但鬓角已见霜白,眉眼间带着操劳过度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清亮有神。
谢王氏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羹。
“麒儿,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谢王氏将托盘放在桌边,目光扫过儿子紧锁的眉头和桌上那封显眼的信,心里跟明镜似的。
“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跟娘说说。”
谢青麒连忙起身,挤出笑容:“娘,您怎么还没睡?我没事,就是看看账,有些数目对不上,费神。”
“看你眼睛里的血丝,就知道不是对账那么简单。”
谢王氏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温和却不容敷衍,“知子莫若母!你这几日魂不守舍,饭也少吃,是不是为了那陆大人的事?”
谢青麒笑容僵在脸上,知道瞒不过去,沉默下来。
谢王氏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谢青麒。
灯光下,儿子的侧脸依旧俊秀,却少了往日才子吟风弄月时的神采,多了几分被生活磋磨出的郁结。
谢王氏想到此处,心里一酸,声音更柔了:“跟娘说说,到底怎么想的?”
谢青麒在母亲面前,终究卸下了强撑的镇定。
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着脸,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娘,儿子心里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