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谢家大门便开了。
谢青麒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衣袍,头发用木簪束得整齐,背上一个简单的青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珍爱的几本书。
他站在院中,对着母亲谢王氏和妻子黄氏,郑重长揖。
“母亲,芸娘,孩儿这便随主公去了,家中事务,烦劳母亲和芸娘操持。”
谢王氏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上前替儿子整了整本就很平整的衣领,声音有些发哽:“去吧,好生做事,别辜负了陆大人的看重,家里有我,有芸娘,你放心。”
黄氏也轻声道:“夫君保重身体,勿太过劳累,商盟那边,妾身会时时去听讲,定将家里生意照料妥当。”
谢青麒用力点头,又看了这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院落一眼,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那里,陆恒已骑在马上等候,沈白、沈石牵着另外两匹马。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语,谢青麒翻身上马,动作略有些生疏,但很快稳住。
陆恒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轻夹马腹:“走,先去城西。”
马蹄踏破清晨的薄雾,穿过渐渐苏醒的余杭县城街道。
早起挑水的、开铺门的、赶着出城贩菜的小贩,都忍不住侧目看着这几位骑马而过的陌生人。
城西临着一条小河,河边有片稀疏的竹林,几间白墙黑瓦的屋舍掩映其中,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意思。
这里便是顾长文的住处。
院门虚掩着,推开进去,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
墙角种着几丛晚菊,还在倔强地开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月白襕衫,身形高瘦的男子,正蹲在井边打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青麒兄?”
顾长文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水渍。
他面容温润,眉眼疏朗,确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气,只是袖口处几点墨痕,透出主人不拘小节的性子。
目光随即落在谢青麒身边的陆恒身上,微微一凝。
“长文,叨扰了。”
谢青麒笑着上前,“这位是杭州巡防使、两江转运使陆恒陆大人;大人,这位便是顾长文顾兄。”
陆恒拱手:“顾先生,久仰,冒昧前来,还请见谅。”
顾长文还礼,神色平静,不卑不亢:“陆大人亲至,蓬荜生辉,只是寒舍简陋,恐怠慢了贵客,还请屋里坐。”
屋子果真简陋。
堂屋除了一张方桌和几条长凳,以及一个堆满书卷的破旧书架,别无长物。
但墙上却挂着一幅手绘的巨幅舆图,墨线勾勒,山川河流、城镇关隘,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赫然是整个江南的水系与州县形势图。
线条精准,细节丰富,绝非寻常书生所能为。
陆恒目光立刻被那幅图吸引,走近细看。
图中太湖、钱塘江、运河主干及众多支流脉络清晰,许多地方还有朱笔小注,写着“某年某月水患”、“此处可设分洪闸”、“河床淤高约三尺”等字样。
“此图是顾先生手绘?”陆恒难掩惊讶。
顾长文倒了三杯粗茶过来,语气平淡:“闲时随笔勾勒,让大人见笑了!学生素喜研读《禹贡》、《水经注》,又常走访乡野,便将自己所见所闻与古籍印证,随手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