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转过一个弯,雷峰塔映入眼帘。
“严老”,陆恒问,“您觉得朝廷还能撑多久?”
严崇明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可知临安府一年赋税多少?”
“去年是九百八十万两。”
“其中杭州一地,占多少?”
“三百万两。”
“对。”严崇明点头,“现在朝廷的赋税,四成来自江南,北方战事一起,这个数还要涨。可朝廷现在…。”
严崇明摇摇头,“养不起兵,发不出饷,连剿匪都要靠你这样的‘私兵’。”
“朝廷的权威,已经衰落了,北方局势糜烂,西凉、北燕虎视眈眈,老夫料定,不出三年,必有大变。”
“那江南…”
“江南是你立足的根基。”严崇明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以杭州为中心,联合苏、常,掌控整个临安府,然后慢慢向外扩,一步一步,把江南财赋之地握在手里,等乱世真的来了,你就是一方诸侯,朝廷想动你也动不了。”
陆恒心跳快了一拍。
“可江南士绅…”
“士绅?”严崇明笑了,“你提拔的那些本地文武,崔晏、谢青麒、周砚深、郑修远,他们是什么?”
“是本地人。”
“对。”严崇明道,“正因为是本地人,他们才是你扎根江南最深的根须,是‘乡贤归附明主’的典范。你要做的,是把他们的家族,彻底和你绑在一起。”
严崇明又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陆恒。
陆恒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单和记录:崔晏的表亲在杭州开了绸缎庄,谢青麒的族弟在商盟做事…
“这是…”
“我找夫人要的。”严崇明道,“我看过了,你做得不错,但还不够,要让他们觉得,跟着你,家族能兴旺,子孙有前程;要让他们觉得,你陆恒的规矩,比朝廷的规矩更好。”
“当朝廷想动你时,会发现江南的每一寸土地,都站着‘受陆公恩、为陆公战’的人。”
陆恒合上册子,深吸口气:“但他们终究是本地人,若有一日…”
“若有二心?”严崇明笑了,“杭州的官印在你手里,粮饷在你手里,刀也在你手里。三样在手,清高也好,刚直也罢,都只能按你的规矩来。”
严崇明继续说道:“你要让他们知道,按你陆恒的规矩,清官能扬名,刚吏能立功,女子也能管事,这样的规矩,他们舍不得反。”
画舫很快靠岸了。
船夫搭好跳板,陆恒先下船,转身扶严崇明。
老人站稳,拍了拍他的手:“还有件事。”
“您说。”
“想要让朝廷‘正式承认’你掌控三州,得有个由头。”
严崇明道,“江南这两年不太平,水患、民乱、玄天教…都是现成的理由,你写个奏折,就说三州初定,但隐患未除,请速派人来总揽军政,以靖地方。”
严崇明眨眨眼:“措辞要谦卑,态度要诚恳,但字里行间要让人明白,这三州,离了你陆恒,就得乱。”
陆恒懂了,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深深一揖:“严老,陆恒年少,见识浅薄!愿拜您为幕僚,助我成事。”
“老夫闲云野鹤惯了”严崇明没躲,受了这一礼,“但既然喝了你的茶,坐了你的船,这摊事,就帮你料理料理。”
严崇明转身往陆府方向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陆恒跟在后面,看着老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西湖的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回到府邸后,陆恒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出神。
窗外雪片扑簌簌打在窗纸上,声音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