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的纸是素白宣纸,字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第一计”,袁公佑指着第一张,“以财养忠,化解天子疑心。”
陆恒拿起纸条,就着晨光看。
上面写得很细:献“江南平乱功德碑”,请天子御笔题字,将功劳九成归于皇帝;开商盟财库分利,三成直送内库,另设“天子江南私库”;献江南才色双绝女子三人入宫,实为耳目…
“陛下爱财,公子便献财;陛下爱才,公子便献才。”
袁公佑声音平缓,“天子疑臣,无非惧权、贪利!权,我分之于陛下;利,我送之于陛下,陛下得权得利,何须除我?”
陆恒放下纸条,没说话。
袁公佑推过第二张,“第二计,以退为进,化解朝堂攻讦。”
这张写的是:上表请裁军,将五万人裁为“一万临安戍卫军”,余者编为屯田兵,明交暗保;奏请设临安主官,荐举天子亲信担任,自己只保留一万兵权;搜集或伪造玄天教勾结北方胡虏的证据,将朝堂视线从自己身上引开…
“退一步,非真退,是为蓄力。”袁公佑接着道,“裁军之表上去,陛下放心,百姓称贤,而实际兵符,仍在公子袖中。”
陆恒看完,沉默良久。
晨风穿过梅林,吹落枝头积雪。
雪粉纷纷扬扬,落在石桌上,沾湿了纸角。
“先生之计,环环相扣。”
陆恒终于开口,“然过于阴诡!献美人是为间谍,裁军是为伪装,伪造证据更是欺君,陆某虽非完人,却也有底线。”
袁公佑笑了,笑得很轻,但眼里有光。
“公子可知”,他问了句,“为何徐一桂败,而公子胜?”
“请指教。”
“徐一桂有贼心,无贼胆;有野心,无雄才。”袁公佑斟茶,“公子有君子心,亦有枭雄胆;有忠义名,亦知权变术。”
袁公佑推过茶杯:“乱世之中,纯良者死,阴毒者亡!唯既持正道,亦通诡道者,可活,可胜。”
陆恒看着那杯茶。
茶水清亮,茶叶沉浮。
“袁某此生”,袁公佑缓缓道,“便是替公子执那阴诡之手,染那必要之血!他日史书工笔,写的是‘陆公平江南、安天下’,不会写‘袁某献何计’。如此,公子得权势,袁某得心安,天下得太平,三全其美,何乐不为?”
陆恒抬起眼,与他对视。
良久,他举杯:“敬先生。”
“且慢。”袁公佑按住他手腕。
力道不重,但稳。
袁公佑从袖中取出第三张纸条,轻轻放在前两张旁边。
“还有第三计,需公子演一场戏。”
“何戏?”
“自污戏。”
袁公佑眼中闪着冷光,“从今日起,主公需沉溺酒色、大兴土木、收纳贿赂,要让天子觉得:陆恒虽能,却贪享乐,不足为惧;要让玄天教觉得:陆恒已腐化,可放松警惕。”
袁公佑见陆恒眼中存疑,声音更低:“藏锋于钝,养晦于暗,待时机至。”
两人同时开口:“一剑出鞘,天下惊。”
茶凉了。
袁公佑收起纸条,一张张扔进炭炉。
火苗蹿起,纸瞬间成灰。
“三计若成”,袁公佑看着灰烬飘散,“主公可明尊商,暗控军,缓图金陵,只需三年,主公可彻底掌控江南,到时朝廷政令进不了江南,官员百姓只认陆恒印信。”
陆恒又问:“而后又当如何?”
“十年生聚,天下易主。”袁公佑微微一笑。
陆恒起身,走到梅树下。
一枝红梅横在眼前,花瓣上的雪正在融化,水珠晶莹。
“先生”,陆恒忽然问,“你做这些,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