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瞥见李贞案头,放着一卷纸页泛黄的手稿,上面熟悉的字迹,似乎是……柳如云早年主持河东赈灾时写的《灾情实录》。这东西,太上皇竟还留着,此刻放在这里,用意不言自明。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安神香青烟袅袅。崔构等人背后已被冷汗浸湿,来时的那点“为民请命”的激昂和暗中串联的底气,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后悔。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恐怕是踢到铁板了。太上皇召见他们,不是来听他们“申冤”的,而是来问罪的。
见火候已到,李贞话锋忽地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深邃:“当然,你们所虑,也非全无道理。新政推行,总有阵痛。匠人失业,朝廷确需妥善安置,此事柳相与工部已在加紧办理。
商贾之心,亦需体恤,《限田令》细则,可再斟酌,对投资朝廷鼓励之实业者,优惠补偿条款可以更明确。至于科举取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经义文章,乃是根本,朝廷绝不会偏废。国子监、各州府学,仍当以此为本。新增专科名额,仅为补充实务之需,比例、待遇,皆可再议。
朝廷取士,终究是为国选才,只要能为我大唐效力,何必拘泥于是通经义,还是精算学、明律法?难道一个能治好水患的能吏,不如一个只会空谈仁政的腐儒?”
这已是明显的让步和安抚信号。崔构等人精神一振,连忙竖起耳朵。
“还有,朝廷新政,工商兴盛,税收增加,此乃国富。”
李贞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国富,则当与民共享。朕思虑,或可自新增商税、工矿之利中,划出部分,作为‘专项税入’,补贴各道水利兴修、官学束修、乃至地方义仓。
山东的菏泽、巨野泽需疏浚,河北的河间、博陵书院需增拨学田……这些,都是惠及地方、泽被子孙的实事。具体如何分配,可由地方酌情上报,户部统筹。”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反对新政,无非是觉得触动了你们地方世家、或是背后支持者的利益。
现在,我给条新路子,从新政带来的红利里分一杯羹给你们地方,用国家的钱,办你们地方的事,修你们那里的水利,支持你们那里的书院。有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你们还闹什么?
崔构等人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专项税入补贴地方!这可比单纯反对《限田令》不让商人买地,要实惠得多,也“正大光明”得多!
不仅能安抚地方,他们这些代表地方利益的官员,在乡梓眼中,也成了能为家乡争取好处的“能臣”!至于柳如云是不是女人,科举要不要增加专科……在真金白银和乡土利益面前,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了。
“太上皇圣明!臣等……臣等愚钝,未能体察上皇与朝廷深意,贸然上奏,实属孟浪!恳请太上皇治罪!”崔构率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诚恳,与朝堂上那慷慨激昂的模样判若两人。其余几人也连忙跟着跪下请罪。
“罢了。”李贞摆摆手,重新靠回躺椅,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后议政,当以国事为重,出以公心,莫要再行此等攻讦之举,徒乱朝纲。都退下吧。”
“是!臣等谨遵太上皇教诲!臣等告退!”崔构等人如蒙大赦,磕了头,躬身退出书房,直到走出院门,被秋日凉风一吹,才发觉里衣早已湿透,腿脚都有些发软。
崔构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袖中一枚私印不慎滑落,掉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声。他慌忙捡起,那是他崔氏“博陵”堂号的私印。
他将印章紧紧攥在手心,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花木后的书房窗户,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匆匆离去。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李贞依旧把玩着那枚黑曜石扳指,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黄叶,久久不语。
书房内侧的山水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武媚娘端着一盏新沏的参茶,缓步走出,将茶盏轻轻放在李贞手边的小几上。
“太上皇今日,可是做了回‘恶人’?”武媚娘在他身旁的锦墩上坐下,微笑道。
李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参汤入喉,带来些许暖意。他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有时候,想做点真正的好事,就不得不先做些看起来不那么‘好’的事。
给他们点甜头,画个饼,让他们先闭嘴,让如云能继续把新政推下去。只是……”他看向武媚娘,“委屈如云了。朝堂上那些污言秽语,她得听着;朕私下里这番交易,她知道了,心里怕也不会好受。”
武媚娘轻轻握住他的手:“如云是明理之人,她会明白太上皇的苦心。这朝堂,这天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太上皇此举,是以最小的代价,平息最大的风波,保住新政的根子。
只是,经此一事,如云肩上的担子,怕是要更重了。那些世家得了承诺,往后在《限田令》和科举细则上,怕是更要锱铢必较。”
“她知道该怎么做。”李贞反手握住武媚娘的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朕信她。”
消息并未被刻意封锁。次日,柳如云在慕容婉那里,得知了李贞召见崔构等人的大致经过和谈话要点。慕容婉说得很客观,只是陈述事实,未加任何评判。
柳如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青玉笔架。冰凉的玉石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
许久,她抬起头,对慕容婉平静地说道:“有劳慕容姐姐转告太上皇,臣妾……明白了。”
她走到书案后,铺开纸,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中饱蘸浓墨,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字迹端正而有力。
“明日朝会,关于《限田令》实施细则,及明算、明法等科增额比例与授官条例,妾身有修订案呈上。”
她写完,放下笔,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对着窗外的秋光看了看。纸张很白,墨迹很黑,如同这纷繁的世事,界限分明,却又相互交融。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案头那枚温润的青玉笔架上,眼神复杂,有坚定,也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沉静与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