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那场喧嚣混乱的朝会,最终以皇帝李弘一声带着少年怒气的“退朝”和拂袖而去,暂时画上了一个仓促而尴尬的休止符。
朝臣们神色各异地散去,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暗中得意,更多的人则是观望与揣测。
风暴的中心,首辅柳如云,在内侍恭敬的引领下,默默穿过宫廊,走向庆福宫的方向。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袖中那枚青玉笔架,已被掌心的微汗浸润得温润。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队人也接到了传召,怀着更为忐忑的心情,走向同一目的地。他们是联名弹劾的发起者,以礼部右侍郎崔构为首的几位官员。
与柳如云走的路径不同,他们被引向了太上皇府一侧,专用于处理私密事务的外书房。
太上皇府的外书房,陈设不如庆福宫御书房那般宏阔,却更显雅致与私密。多宝格上摆放着一些奇石、根雕,以及几件精巧的机械模型。
临窗的大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一尊青铜貔貅镇纸压着一叠尚未批阅的文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带着松柏气息的安神香,那是武媚娘亲自为李贞调制的,有助于宁神静气。
李贞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玄色家常圆领袍,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腰间松松系着丝绦,头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他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内蕴幽光的黑曜石扳指,目光平静地看着鱼贯而入、躬身行礼的崔构等人。
“臣等参见太上皇,恭请圣安。”崔构等人行礼,声音恭敬,但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
他们猜到会被召见,却没想到是这般私下、且在太上皇府书房的场合。这不同于朝堂之上的公开辩论,更像是一种“家法”处置。
“都起来吧。”李贞的声音不高,听起来甚至有些随意。他指了指下首早已备好的几个绣墩,“坐。”
“臣等不敢。”崔构等人哪敢真坐,依旧躬身站着。
李贞也不勉强,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崔构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内侍刚刚送进来、墨迹尚新的那份崔构奏章的抄本,在手中掂了掂,然后,随手将其掷在了面前的紫檀小几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惊得崔构等人心头一跳。
“崔侍郎,还有诸位,今日朝堂之上,好生热闹。”
李贞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山雨欲来前的沉闷,“弹劾当朝首辅,直言‘牝鸡司晨’,抨击新政‘动摇国本’……真是,好大的胆子,好犀利的言辞。”
崔构额角见汗,连忙躬身:“臣等惶恐!臣等绝非……”
“绝非什么?绝非攻讦首相,动摇国是?”
李贞打断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实质般压在崔构身上,“朕看你们,句句诛心,字字欲将柳相置于死地,将朕与陛下这些年来推行的诸多新政,一概否定!这还不是动摇国是,什么是动摇国是?”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黑曜石扳指,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你们口口声声‘祖宗成法’、‘圣人之言’。朕来问你,太宗皇帝时,关中饥荒,斗米千钱,朝廷是如何应对的?
是死抱着‘成法’,坐视百姓饿死,还是打破常平仓旧例,允许商人运粮,以解燃眉?当年太宗皇帝,东征高句丽,军械不济,是继续用老旧之物,还是采纳将作监新制,改良弓弩甲胄?”
“这……”崔构语塞。这些前朝旧事,他自然知晓,但那都是“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
“时移世易,法亦需变。”李贞的声音沉了下来,“如今我大唐,疆域远超贞观,人口繁庶,货殖流通,远非昔日可比。面对新的情势,新的难题,是应该墨守几百年前的‘成法’,还是应该因时制宜,探索新路?
你们只看到工坊兴起,有匠人一时失业,便叫嚷‘新政害民’,可曾看到洛阳、太原铁路贯通,两地商旅往来便利多少?
可曾看到新式织机推广,市面上布匹价格下降几何?可曾看到边军换上精良器械,将士用命,边防稳固几分?”
他每问一句,崔构等人的头便低下一分。李贞所言,皆是实实在在的变化,他们无法否认。
“至于你们攻击柳相,最着力者,无非‘妇人干政’四字。”
李贞语气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朕来问你,崔构,建都八年,国库空虚,先帝忧心,是谁梳理账目,开源节流,不过三年便使府库渐盈?是你口中这位‘妇人’!
建都十一年,河东大旱,饿殍遍野,当时是谁主持赈灾,调度有方,活民数十万?还是这位‘妇人’!
近七年来,户部岁入翻倍,边饷无缺,各项新政钱粮调度从未出错,靠的又是谁?依然是这位‘妇人’!”
李贞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敲:“朝廷用人之道,首在德,次在才。柳如云德行无亏,才干卓着,于国于民,功勋累累。她这户部尚书、内阁首辅,是一步步凭着实绩做上来的,不是靠朕,或者靠谁的‘宠幸’!
你们以‘女祸’攻讦,除了显示自己心胸狭隘、墨守陈规,还能证明什么?证明你们自己,才干不如一妇人,故而只能以性别说事?”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崔构等人心上,尤其是最后那句“才干不如一妇人”,更是让他们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崔构嘴唇哆嗦着,想要辩驳,却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