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远依照礼官的指引行礼时,动作都有些僵硬,声音也干涩发紧。
“臣……臣陆文远,叩见上皇、太后。万岁,万万岁,千岁,千千岁。”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平身吧。”李贞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平淡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文远谢恩起身,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不必拘谨。”这次是武媚娘的声音,温和了一些,“赐座。”
有内侍搬来绣墩,陆文远只敢挨着半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李贞打量着他。
这年轻人穿着新赐的绯色官袍,衬得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紧张的。但他身姿还算挺拔,眼神清正,没有那种骤然富贵便露出的轻浮或谄媚。
李贞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显,只随意问了几句家中母亲可安好、在工学院当差是否习惯等家常话。
陆文远一一谨慎作答,虽然简短,但条理清晰,礼数周全。
武媚娘则更细致些,问了他母亲的身体,家中可有需朝廷照拂之处,言语间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切,让陆文远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些。
接着,李贞话锋一转,问起了工学院的事务,尤其是电学研究坊的筹备进展,以及陆文远最近在进行的几个实验项目。
一谈到自己熟悉的领域,陆文远就像变了个人。眼中的紧张和局促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而明亮的光彩。
他语速不快,但措辞准确,逻辑清晰,从目前遇到的瓶颈,到尝试的几种解决思路,再到需要协调的资源和可能的应用前景,娓娓道来。
虽然他尽量使用了通俗的语言,但那份沉浸其中的热忱和严谨的思维,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李贞和武媚娘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点,陆文远都能迅速给出基于实验数据的回答或合理的推测。
末了,陆文远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心包裹的木盒,双手奉上:“上皇、太后垂问,臣感念殊恩。此乃臣近日与同僚改进的小物件,名为‘金箔验电器’,可用于检验物体是否带电,及其电量多寡。
虽是小技,或可……或可助益教学,窥探电之妙理一二。谨献于太上皇、太后御览,聊表臣……臣感戴之心。”
内侍接过木盒,呈到李贞面前。李贞打开,里面是一个黄铜底座、玻璃罩子的精巧仪器,两根极细的金箔悬挂其中。
他拿在手中看了看,又递给身旁面露好奇的武媚娘,点了点头:“有心了。此物精巧,可见尔等用心。电学一道,虽属初创,然格物致知,乃强国富民之本。
你既领此职,当时时勤勉,莫负朝廷期许,亦莫负……”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武媚娘,继续道,“莫负所学,莫负本心。”
“臣,谨记太上皇教诲!定当鞠躬尽瘁,不负皇恩,不负所学!”陆文远离座,再次恭敬下拜。
武媚娘将验电器轻轻放回盒中,微笑道:“是个实心做事的孩子。你母亲身体欠安,日后成婚,公主年幼,许多事还需你多担待。
陛下已赐下崇仁坊宅邸,毗邻工学院,也是体恤你公务之需。望你二人日后,相互扶持,共同进益。”
“臣,谢太后慈谕!定当竭力侍奉公主,孝顺母亲,勤勉王事!”陆文远的声音带着感激和坚定。
觐见的时间不长,但陆文远走出庆福宫时,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长长舒了口气,抬头望着宫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有压力,有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隐的期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他必须更努力,变得更优秀,才能配得上这份天恩,配得上……那个人。
宫中,李安宁在自己居住的玉华殿,也正式接到了赐婚的诏书副本。与陆家的惶恐不安不同,她接过那明黄绢帛时,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唇角还微微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圣旨上“陆文远”三个字,眼中闪烁着明亮而温柔的光芒。
贴身宫女见她如此,抿嘴笑道:“殿下,这下可安心了?陛下和太后真是疼您。”
李安宁抬起头,脸上的红晕浅浅的,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羞涩难当,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和喜悦。
她将圣旨仔细卷好,递给宫女收好,走到窗边,望着工学院的方向,轻声道:“是啊,安心了。这下……可以名正言顺地,‘共研学问’了。”
她眼中倒映着窗外的晴空,满是清澈的憧憬。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一处门庭不算显赫但异常清幽的宅邸内。这里的主人,正是那位以“清流”自居、曾官至礼部侍郎后致仕在家的崔构。
此刻,他正与两三位气味相投的故交在小厅中对酌。厅内燃着檀香,布置清雅,壁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案上摆着精致的素瓷酒具和几碟清淡小菜,颇有隐逸之风。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近日轰动洛阳的赐婚之事上。
一位穿着半旧儒衫、面容清癯的老者摇头晃脑,捋着胡须叹道:“唉,国朝以礼立天下,尊卑有序,贵贱有别,方是长治久安之道。如今这般……帝女下嫁匠户,闻所未闻,着实令人扼腕。长此以往,礼将不礼,国将不国矣!”
另一人接口,声音压低了些:“听闻,此事乃是慈宁殿那位一力主张……上皇,怕是也拗不过吧。”
崔构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放下手中的酒杯。那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在他保养得宜、略显苍白的手指间转动。他年约五旬,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颇为有神,此刻眼中闪烁着冷峭的光。
“牝鸡司晨,妖氛炽盛。”崔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讥诮与寒意,“自她干政以来,提拔寒微,重用女流,搅乱朝纲。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连皇室血脉都要与匠户杂流混淆!礼崩乐坏,国之将亡,岂无征兆?”
他这话说得极重,在座几人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地看了看紧闭的厅门。
“崔公,慎言,慎言啊!”那清癯老者连忙劝道,“隔墙有耳……”
崔构冷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琉璃杯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慎言?老夫所言,哪一句不是事实?只是这朝堂上下,已多阿谀苟且之徒,无人敢言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几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意味,“不过,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老夫近日听闻,太原那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座中几人神情都是一凛,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清瘦老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几不可闻:“崔公是说……韩王府?”
崔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酒壶,缓缓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看着那清冽的酒液注入晶莹的杯壁,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
“树大根深,岂无枯枝?风起于青萍之末啊。”他举杯,对着窗外晦暗的天光,仿佛在敬奠什么,又仿佛在期待什么,将杯中酒缓缓倾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