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铜鹤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味清远沉静,本该有安神之效。
然而,坐在宽大御案后的年轻皇帝李弘,却觉得心头仿佛压着一块无形的巨石,那香气非但没能让他宁神,反而让他更加烦闷。
他今年十六岁,登基已将近一年。
永兴元年的新年大朝会刚刚过去不久,他穿着崭新的明黄色常服,头上戴着翼善冠,面容犹带少年人的清秀,但眉宇间已渐渐褪去了最初的稚气,笼上了一层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郁。
御案上堆着小山般的奏章,朱红的、暗黄的、靛青的封皮,代表着不同等级和来源的政务。他刚刚批阅完一批,内侍又恭敬地捧来新的一摞。
李弘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奏章的封皮上,是江淮道观察使关于今春丝绸贡赋折银比例的请示。
他翻开奏章,内容并不复杂。江淮道乃丝绸重地,每年上供的丝绸,按例有三成可折为银两缴纳,以平抑地方压力,也便于国库调度。
今年观察使奏请,因去岁江淮雨水偏多,蚕桑略受影响,丝价微涨,请求将折银比例提至四成,以纾解民力,稳定丝价。
李弘看完,觉得有理。提高折银比例,朝廷看似少收了些实物丝绸,但能多收银钱,而银钱是硬通货,可用于更多地方。
况且体恤民力,亦是明君之道。他提起朱笔,正欲写下“准奏”二字,目光却习惯性地先扫向了奏章末尾。
那里已经用清隽的小楷,附上了内阁的“票拟”意见:“查永兴元年、建都三年、二年,江淮丝价波动与折银比关联记录如下……(附详细数据)。
折银比例上调,短期可纾解民力,然易引发地方以银代物之惰性,长远不利官营织造及稳定供给。且去岁丝价涨幅尚在常例之内,无需急于调整。
建议:维持旧例,着江淮道安抚民心,加强桑蚕养护,以保今春产量。附:已行文户部,可酌情调拨部分平价官银,于江淮设点,平抑市面银价,助民周转。”
意见条理分明,数据详实,考虑长远,连后续应对措施都给出了建议。最后是内阁首辅柳如云的签名花押,以及几位相关阁臣的附议签名。
李弘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又是这样。
他登基之初,每日勤勉,天不亮就起身,早早来到两仪殿,怀着满腔的热情和责任感,准备像父皇教导的那样,勤政爱民,做个好皇帝。他认真阅读每一份奏章,思考每一个问题,试图做出自己的判断。
然而,李弘很快就发现,绝大多数奏章,尤其是涉及钱粮、工程、边防、人事任免等关键事务的,内阁那边早已有了详尽的处理意见。
那些意见往往逻辑严谨,考虑周全,援引旧例或数据,令人难以反驳。
他就像一个最高级的文书,大部分时候,只需要在内阁拟好的意见后面,提笔写一个“可”字,或者用上玉玺。
偶尔,他有些不同的想法,比如觉得某地县令考评应为“上等”而非“中等”,比如认为某处河工预算可以再增加一些,比如像今天这样,觉得折银比例可以调整。
他会召来相关的阁臣询问。首辅柳如云,或者兵部尚书赵敏,或者工部尚书赵明哲,或者狄仁杰、程务挺他们。
他们总是恭敬地聆听,然后条分缕析,用详实的数据、过往的成例、潜在的利弊,温和而坚定地告诉他,为何内阁的意见更为稳妥。
他们并非刻意顶撞,相反,态度恭谨,解释耐心,但结论往往都是:陛下,内阁所拟,已是多方权衡之最优解。
就像现在这份江淮的奏章。内阁连近十年的丝价、银价波动数据都附上了,连后续应对都想好了。他能说什么?难道要驳斥这些显然更专业、更了解实际情况的臣子,坚持自己那点基于“体恤民力”朴素想法而产生的念头吗?
“陛下,”轻柔而恭敬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柳如云不知何时已立在御阶下,她今日穿着绛紫色的一品诰命朝服,身形挺拔,眉目清雅,虽是女子,但久居高位,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江淮丝绸之事,可是尚有疑虑?”
李弘放下朱笔,将奏章往前推了推,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柳相。朕看这折银比例,略作上调,既可解民之急,朝廷亦多得银钱,似乎并无不妥。内阁何以坚持旧例?”
柳如云微微躬身,声音不疾不徐:“陛下仁心,体恤民力,臣等感佩。然江淮丝绸,关系国用甚重,其折银比例,牵一发而动全身。
提高折银,短期内朝廷多得银钱,然长此以往,地方为图便利,难免渐趋以银代物,导致官营织造原料不稳,匠户生计亦可能受影响。且丝价与银价挂钩,随意调整比例,易被商贾操纵,反损及蚕农根本利益。
去岁丝价虽有波动,仍在可控之内。维持旧例,辅以臣等所拟之平准银价、加强养护等策,既可安民,又能保供。此乃户部与工部、以及江淮道有司反复推演之结果,请陛下明鉴。”
她说话时,目光平静,语气诚恳,所列理由无懈可击。
李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论点来反驳。他难道能说“朕觉得多收银子更好”吗?这显然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帝王该说的话。
“柳相所虑周详……。”李弘沉默片刻,最终只能点点头,重新拿起朱笔,在那个“可”字上,轻轻划了一下,表示认可内阁意见。笔尖落下时,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陛下若无其他垂询,臣先行告退。”柳如云再次躬身,退出了两仪殿。
殿内重归空旷。李弘靠在宽大的龙椅上,望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第一次觉得这象征至高权力的明黄色如此刺眼,这庄严肃穆的大殿如此空旷寂寥。
他每日在这里,披览奏章,召见臣工,看起来忙碌而重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重复一个动作:盖章,或者说,点头。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李贞手把手教他读书,告诉他为君之道,在于明辨是非,知人善任,权衡利弊。
李弘向往着有一天能像父皇那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让天下臣工敬畏,让万民称颂。
可现实是,他甚至连一个折银的比例,都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定。
内阁诸臣,柳如云、赵敏、狄仁杰、刘仁轨……他们无疑都是能臣干吏,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边疆稳固,府库渐丰,新学兴起。
父皇曾说过,一个好的皇帝,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要懂得放权,善于用人。他知道父皇是对的,内阁制度也确有效能。可是……这种一切都被安排妥当,自己只需点头的感觉,真的就是“为君”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郁闷,包裹了他。
李弘才十六岁,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渴望建立功业、证明自己的心,而不是一颗习惯于盖章的心。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点燃。李弘终于处理完今日最后一批奏章,感觉头脑有些昏沉。他挥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只留下一盏灯,然后低声吩咐:“去,请杜先生来。”
他口中的杜先生,便是杜恒。当初李贞为李孝选定的学业师父,后来因卷入一些事务,曾被贬斥,不久前被李弘想起,重新起用为翰林侍讲,名义上是陪皇帝读书,实际上李弘时常召他说话,视其为可信任的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