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杜恒便到了。他三十多岁年纪,穿着青色儒衫,面容清俊,气质温和。他向李弘行礼后,安静地侍立一旁。
“杜师,坐。”李弘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亲手给杜恒倒了杯茶,这举动已超出君臣之礼,带着学生对师长的亲近。
杜恒谢恩后坐下,双手接过茶盏,姿态恭敬却不拘谨。他注意到皇帝眉宇间化不开的郁色,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杜师,”李弘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望着跳跃的烛火,声音有些低沉,“朕每日在此披览奏章,召对臣工,看似日理万机。可朕心里知道,这天下,这朝政,似乎……并不需要朕做什么决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将憋闷了一整天的话倾吐出来:“内阁诸卿,皆能臣干吏,诸事处置妥当,条理分明。朕往往只需提笔写个‘可’字。
即便偶有疑惑,询问之下,他们亦能给出无懈可击之解释。朕……朕难道就只是一个点头、盖章的傀儡吗?父皇将天下交给朕,是信朕。
可朕现在,连改动一个折银比例的胆子,似乎都要先问过别人,被说服,然后点头。杜师,朕是不是……很没用?”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少年人特有的困惑、不甘,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烛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庞,那上面有疲惫,有迷茫,更有对自身价值的深深怀疑。
杜恒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击,仿佛在虚空中敲打着无形的棋子。
他书房的墙上,挂着李贞早年手书赠他的一幅字,只有四个字:戒急用忍。
此刻,这四个字在他心中浮现。
“陛下慎言。”杜恒放下茶盏,神色变得严肃而诚恳,“陛下天资聪颖,勤政爱民,何来‘无用’之说?陛下此言,若让太上皇与太后知晓,恐生忧虑,若让外臣知晓,更生事端。”
他见李弘神色微动,知道听进去了,便放缓了语气,继续道:“陛下可知,宰相起于州部,猛将发于卒伍?”
李弘点头:“此乃古训,朕知。”
“然也。”杜恒道,“治理天下,犹如烹小鲜,又如弈棋布局。内阁诸公,如柳相、赵尚书、狄公等,皆是从州县小吏、边关军校,一步步历练上来,处理过无数钱粮刑名、军务边情。
他们深知地方利弊,民情疾苦,故能于案牍之中,迅速决断,给出妥当之策。此非一日之功,乃是数十载积累之识见、经验。”
他看向李弘,目光澄澈:“陛下冲龄践祚,聪慧好学,然于天下州县之具体情弊,于钱谷刑名之细微关窍,于军旅边塞之实际情状,毕竟……所知尚浅。此非陛下之过,实乃年龄、阅历所限。
陛下如今每日批阅奏章,看似只是‘点头用印’,实则是于这浩瀚如海的案牍之中,学习为君之道,辨识人才贤愚,明了政事关节,练习权衡之术。
陛下可曾留意,您批阅奏章时,并非全然被动接受?您会思索,会疑问,会召臣工询问,这便是学习,是积累,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真章。”
李弘怔怔地听着,胸中的憋闷似乎被这番话语撬开了一丝,透进一点光。
杜恒继续道:“太上皇雄才大略,创立内阁,选贤任能,正是为了在陛下年幼,经验未丰之时,能有一个稳固、高效、专业的班子,替陛下处理好日常繁重的政务,使天下不至动荡,新政得以延续。
陛下如今看似‘掣肘’,实则是太上皇为陛下撑起了一把大伞,让陛下能在伞下安心学习、观察、成长,待到胸有丘壑,腹藏良谋,自然水到渠成,亲政裁断,游刃有余。”
“那要等到何时?”李弘忍不住追问,眼中有一丝急切。
杜恒微微摇头:“陛下,治国如登山,需一步一台阶,脚踏实地。急躁冒进,恐有失足之虞。太上皇当年,亦是历经波折,多方历练,方有今日之能。
陛下天纵之资,只需戒急用忍,虚心向学,向内阁诸公学,向地方奏报学,甚至向这每日看似枯燥的奏章中学。
待陛下能将这天下州郡之钱粮、人口、物产、山川、吏治、民情,皆了然于胸,能将朝中众臣之性情、能力、关系、长短,皆洞若观火,届时,何须事事询问?陛下一言,自可定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师长的循循善诱:“陛下今日因江淮折银之事而郁结,乃是陛下有责任心,欲有所为。
此心可嘉。然,陛下不妨将此事,当作一次学习。内阁之议,其依据为何?其长远之虑何在?其未雨绸缪之策如何?
陛下可细细揣摩,若有不明,可私下查阅旧档,或寻机与熟悉江淮事务之臣工探讨。如此,下次再遇类似之事,陛下便不只是听,而是能与臣下探讨,甚至提出更优之策。这,便是成长。”
李弘沉默了,眼中的迷茫和郁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索的光芒。
杜恒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一扇门。他之前只看到自己被“束缚”,却未深想这“束缚”背后的深意和给自己的空间。
是啊,父皇将天下交给他,不是让他来做个盖章皇帝的。内阁的存在,是辅佐,是护航,也是一本最生动、最复杂的治国教科书。
他需要的不是急于证明自己,推翻一切,而是沉下心来,读懂这本书,学会运用书中的知识,最终写出自己的篇章。
“杜师一席话,令朕茅塞顿开。”李弘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的沉郁散开不少,虽然依旧年轻,但眼神里多了些沉静的东西,“是朕心急了。”
“陛下有此悟性,乃天下臣民之福。”杜恒欣慰地笑了笑,起身行礼,“夜色已深,陛下劳累一日,还请早些安歇。臣告退。”
杜恒退出后,两仪殿内重归寂静。李弘没有立刻唤人伺候就寝,他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跳跃的烛火,又看了看案头堆放整齐的奏章。
他想起刚才杜恒的话,心中一动,打开御案一侧一个带暗锁的抽屉。这是他自己使用的一个小抽屉,存放一些他个人觉得需要留意的文书。
他将那份关于江淮折银比例的奏章副本,单独拿了进来,放在抽屉里。又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待查”。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功课。
笔尖停顿了一下,他看着那两个字,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上了四个略小些的字:“厚积薄发”。
墨迹在烛光下渐渐干涸。李弘吹了吹纸条,然后将它小心地贴在奏章封皮上,再将奏章轻轻放入抽屉,锁好。
他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年轻的皇帝静静地坐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御案边缘轻轻摩挲。然后,他起身,走向殿后的寝宫,脚步比来时,似乎沉稳了些许。
在他身后,两仪殿巨大的殿门缓缓合拢,将皇帝的身影吞没在宫殿的阴影里。
远处,廊柱的阴影中,一个窈窕的身影悄然转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砖,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迅速消失在层层宫阙的重重帘幕之后。
那是慕容婉,她需要将今夜皇帝心境的变化,尽快报予庆福宫中的太上皇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