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二年的初夏,洛阳宫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慵懒。蝉鸣尚未响起,只有微风拂过重重殿宇的飞檐,带起檐角铜铃细微的叮当声。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宫阙深处,一些细微的涟漪,正因一道赏赐的旨意,在不同宫殿的孩童心中漾开。
数日前,越王李贤因改良新式织机有功,经工部核实、内阁审议后,皇帝李弘下旨,给予了颇为丰厚的赏赐:
除了例行的金银帛缎,还有一整套前朝书法名家的碑帖拓本,以及皇帝亲自从内库挑选的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剑,以表彰其“敏而好思,巧心惠工”。
对于一个十一岁的亲王来说,这赏赐不可谓不重,更代表着一种难得的认可。
消息像长了脚,很快传遍了各王府邸。寻常宫人内侍或许只是羡慕越王得宠,但在其他几位年纪相仿的小王爷耳中,味道就有些不同了。
齐王李显今年也十一岁,是内阁首辅柳如云所出。他性子活泼,甚至有些跳脱,不如兄长李弘沉稳,也不如同岁的李贤那般能静下心来钻研工匠之事,更不如赵王李旦那般能沉浸在兵书沙盘里。
他读书尚可,太傅也夸过他文章近来有些进益,但总归算不上出类拔萃。此刻,他正在母亲柳如云居住的丽景殿偏殿里,看着内侍省刚刚送来的、皇帝赏给诸位弟弟的常规节礼。
所谓的常规节礼,其实就是些时令的瓜果、锦缎、笔墨纸砚和小巧的玩物,按例分赐,以示皇帝对弟弟们的关爱。
那些东西不算差,但和越王李贤得到的那些实实在在、引人注目的赏赐比起来,就显得单薄而平常了。
李显随手拨弄着锦盒里的一支玉管狼毫笔,笔是好笔,玉质温润,笔尖饱满,但他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刚才小内侍们低声议论越王赏赐时那羡慕的语气。
“哼。”李显将玉笔往盒子里一扔,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引得旁边伺候的宫女微微一颤。
他起身,绕过屏风,跑到正殿那边。柳如云身为首辅兼户部尚书,即便回到后宫,也极少有清闲时刻。
此时,她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册和各地报上来的度支文书,秀气的眉头微蹙,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偶尔提笔在旁边的纸上记下几个数字。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也照亮了她眼下的淡淡青色。自兼任户部以来,梳理历年积弊,统筹国库收支,还要兼顾内阁首辅的职责,她几乎是夙兴夜寐。
“母妃!”李显跑到书案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柳如云头也没抬,指尖在算盘上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母妃!”李显又喊了一声,见母亲还是专注于账册,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您看看皇兄赏的东西!”
柳如云这才停下拨算盘的手,抬起眼,目光从账册移到儿子气鼓鼓的脸上。她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平稳:“赏赐怎么了?内侍省克扣了?”
“那倒没有!”李显撇嘴,拿起那支玉笔在手里转着,“就是些寻常物事!您看看贤弟,他不过就是改了个织机,工部那些人鼓捣出来的东西,皇兄又是赏金银,又是赐碑帖宝剑的!
我呢?我前日文章还被太傅夸了,说我有进益!皇兄怎不赏我?母妃,您是首辅,就不能……就不能在皇兄面前,替我说说话吗?哪怕多赏我几本孤本字帖也好啊!”
他说着,手里无意识地用力,那支玉笔在他指尖被捏得紧紧的,另一只手则揪着自己腰间的衣带穗子,绞来绞去,完全是一副受了委屈、急于寻求母亲撑腰的孩童模样。
柳如云的脸色,却在听到儿子这番话后,慢慢沉了下来。她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看着李显,目光里没了方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厉。这种严厉,李显只在母亲处置政务、训斥办事不力的官员时见过。
“显儿。”柳如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李显被母亲的目光和语气慑得一怔,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心里那份不平还在,小声嘟囔道:“我……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嘛……贤弟能得赏,为何我不能……”
“不公平?”柳如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更冷,“李贤所得赏赐,是因其改良织机,有功于朝廷,有利於百姓!工部与将作监已有评估,新织机若推广,可省人力三成,增出布速度两成!
此乃实打实的功劳!陛下赏赐,是酬其功,励其行,更是昭示天下,凡有益国计民生之巧思实干,朝廷不吝重赏!
你读书有进益,太傅夸你,那是你身为皇子、为人弟子的本分!是本分,懂吗?岂有因尽了本分,就向君父兄长索取赏赐的道理?!”
她的话又快又急,如同骤雨打落,砸得李显有些发懵,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柳如云看着儿子又羞又恼的样子,心中微叹,但语气并未放缓,反而更加凝重:“再者,为娘身居首辅之位,执掌中枢,权衡天下,更需如履薄冰,谨言慎行!岂能因你是我的儿子,就徇私向陛下为你讨要赏赐?
此风一开,朝廷法度何在?为娘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资格统领百官?你此言,不仅是孩童意气,更是糊涂!荒谬!”
“我……”李显被训得眼眶发红,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只觉得满腹委屈无处诉说,梗着脖子,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在母亲严厉的目光下低下头去,不再吭声,只是那揪着衣带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此话,往后休要再提!”柳如云最后下了定论,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似乎不想再多言,“回去好好温书,将《礼记·曲礼》篇抄写三遍,明日我要检查。下去吧。”
李显咬着嘴唇,狠狠地一跺脚,转身就跑出了正殿,脚步声咚咚作响,显是气得不轻。
柳如云听着儿子远去的脚步声,手中的笔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儿子心思?年纪小,好胜,见同伴得了厚赏,自己却被“寻常对待”,心里不平衡,再正常不过。
若是寻常人家,母亲或许会温言安抚,甚至真去为孩子争取些什么。但她不是寻常母亲,她是大唐的内阁首辅。
这个身份,给予她无上权柄和荣耀的同时,也给她和她的孩子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她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公正,更避嫌,对自己和孩子的要求,也必须比旁人更严苛。因为无数双眼睛在看着,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祸及自身,更可能累及陛下和上皇的声誉。
她揉了揉越发酸痛的额角,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账目数字上。国事繁剧,千头万绪,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细致安抚一个孩子的攀比之心。只盼他能早日明白这个道理。
李显一口气跑回自己居住的偏殿,将伺候的宫人全都轰了出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房门。他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无处发泄。目光扫过桌上内侍省送来的礼盒,那支玉笔静静地躺在锦缎上。
“凭什么……都嫌我不如贤弟聪明,不如旦弟沉稳,是不是?”他冲过去,一把抓起那支玉笔,狠狠地掼在地上!
“啪嗒”一声脆响,玉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角落。
“我偏要做出点样子给你们看!”李显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吼,眼圈更红了。
吼完了,胸口那股闷气似乎散了些。他喘着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支笔。迟疑了一下,他还是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玉质温润依旧,但笔杆靠近笔斗的位置,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