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笔杆,又小心地摸了摸那道裂痕,脸上露出懊悔和心疼的神色。他其实挺喜欢这支笔的。
他将笔紧紧攥在手心,慢慢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坐下,摊开纸,却半天没有动笔。母亲严厉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贤弟受赏时的风光场景和李旦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
一种混杂着委屈、不甘、以及隐隐嫉妒的情绪,像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确实不如贤弟手巧,能弄出那些机巧玩意儿;也不如旦弟坐得住,能对着沙盘一推演就是半天。他好像……什么都平平。
这时,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内侍端着茶点走了进来,是平日里颇得李显信任、常伺候他笔墨的小内侍福安。
“王爷,用些茶点吧,是尚食局新制的酥酪。”福安将茶点放下,目光扫过李显紧握的拳头和有些发红的眼眶,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关切,“王爷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哎,要奴才说,王爷您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有什么不顺心的,大可不必憋着。就像越王殿下,不就是做了点小玩意儿,就得了陛下那么多赏赐?
陛下和太上皇,对王爷们都是一样疼爱的,许是近日政务繁忙,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王爷您啊,放宽心,该有的,以后总会有的。”
这话看似劝慰,却像一根小刺,轻轻扎在李显那点不平的心上。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握着笔的手,那支带着细微裂痕的玉笔,静静躺在案上。
与丽景殿的闷气不同,赵王李旦所在的延嘉殿侧殿,则要安静得多。
李旦同样收到了皇帝兄长赏赐的常规节礼。他让内侍将东西收好,自己则继续趴在那张巨大的沙盘旁。
沙盘是根据兵部提供的陇右地形图,由他将作监的匠人帮忙制作的,山川起伏,城池关隘,栩栩如生。
沙盘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代表不同的兵种和部队。旁边还放着几卷摊开的兵书,以及他自己画的一些简略阵图。
他手里拿着几面新做的小旗,旗面上画着奇怪的符号,有的像车轮,有的则是一节节连在一起的小方块。他正试图将这些小旗,放置在代表“驿道”的凹槽旁边,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赵敏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儿子这副专注的模样。她刚从兵部回来,身上还穿着便于行动的胡服样式骑装,腰间佩着短刀,英气勃勃。看到沙盘上那些奇怪的小旗,她眉梢微挑。
“旦儿,这是什么?”赵敏走到沙盘边,指着那些带轮子和方块的小旗问道。
李旦抬头,见是母亲,放下手中的旗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才指着沙盘解释道:“母亲,这是儿臣的一点胡思乱想。您看,这是陇右道,地势复杂,运送兵马粮草,历来耗费时日人力。
儿臣听闻工学院和将作监,已经在试验‘铁路’运输,以蒸汽机车牵引车厢运行,速度远超车马,载重亦巨。”
他拿起一面画着方块车厢连接的小旗:“儿臣在想,若此‘铁路’能修成,尤其是用于边防要地。一旦有警,我军便可依托铁路,快速调集精锐兵马、粮草辎重,朝发夕至,乃至朝发午至!
这于防守、乃至反击,都将有极大助力。儿臣正在推演,若在河西、陇右几处关键节点铺设铁路,如何与现有驿道、堡寨配合,方能最大限度发挥其效。”
赵敏听着儿子条理清晰、甚至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的讲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许。她自己是兵部尚书,深知后勤运输对军队的重要性。
儿子这个想法,看似天马行空,实则切中了边防的一个关键痛点。她也听李贞和工部提起过,铁路尚在试验,困难重重,但儿子能想到将其与军事结合,并开始具体推演,这份心思和视野,已非常人可比。
“想法不错。”赵敏点点头,拿起一面小旗看了看,“不过,铁路修筑,耗费巨大,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地形复杂,工程艰难。你这推演,可考虑了筑路成本、维护之难,以及可能遭敌破坏的风险?”
李旦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立刻答道:“回母亲,儿臣想过。正因其难,才需未雨绸缪,提前规划。可先择一两处最紧要、地势相对平缓处试建。
关于守护,除了沿线设堡驻军,或许……或许可研制一种能在铁路上快速巡弋的装甲车辆,上置弓弩甚至小型火炮,以为巡逻、警戒、快速反应之用。”
他说到最后,语气有些不确定,毕竟“装甲车辆”、“小型火炮”这些,还只存在于他和将作监某些大匠的讨论中,甚至是他的想象。
赵敏没有嘲笑儿子的“异想天开”,反而认真想了想:“装甲巡车?有点意思。不过火炮沉重,恐非易事。此事你可记下,日后若有暇,可与将作监、军器监的人探讨。”
她指了指沙盘上传统的步兵、骑兵旗帜,“眼下,还是先把现有的步骑协同、城池攻防弄明白。饭要一口口吃。”
“是,儿臣明白。”李旦恭敬应道,脸上并无被否定想法的沮丧,反而因为母亲的认真对待而眼中发亮。至于皇帝兄长赏赐的节礼是厚是薄,他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他的心神,早已被沙盘上的“山河”和未来的“铁马”所占据。
赵敏看着儿子重新埋首沙盘的专注侧脸,心中欣慰,又有些复杂。这孩子,心思沉静,目光长远,是块好材料。只是,天家子弟,太过出众,有时也未必全是福气。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偏殿。她是兵部尚书,边境最新送来的军情急报,还在等着她处理。
丽景殿和延嘉殿发生的事情,包括李显摔笔又捡起的小插曲,自然没有瞒过宫中无处不在的耳目。傍晚时分,慕容婉已将这些琐碎但或许蕴藏着某种信息的事情,禀报给了庆福宫中的李贞。
庆福宫的西暖阁里,李贞正倚在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玻璃罩灯,翻阅着工部新呈上来的、关于洛阳到汴州段官道硬化试验的简报。武媚娘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幼子李穆做的小衣。
听到慕容婉的禀报,李贞的目光从简报上移开,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笑了笑,将简报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小孩子心性,寻常。”李贞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见别人得了好东西,自己没份,心里不痛快,闹闹脾气,再正常不过。如云教子严些,是好事。显儿那孩子,性子是跳脱了些,但本质不坏,就是需要敲打。”
武媚娘放下手中的针线,微微蹙眉:“显儿年纪小,好胜心强,倒也无妨。只是听他身边人回话,那叫福安的内侍,似乎是孙小菊兄长孙宁那边不知拐了几道弯荐进来的人。
那人平日里说话,总有些撩拨之意。如云政务繁忙,怕是顾不到这些细微处。”
李贞不置可否,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了敲:“孙宁……倒是会钻营。不过,一个内侍,能掀多大风浪?如云既然严于管教,显儿身边又有嬷嬷、伴读,不至于被轻易带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考量,“倒是显儿自己,静不下心来,总想找点事做,证明自己,这心思,得给他找个合适的去处发散发散,总憋在宫里读书,听些闲言碎语,容易胡思乱想。”
“太上皇的意思是?”武媚娘看向他。
李贞微微一笑:“过些日子,等秋高气爽,安排一次秋狩吧。去洛阳西边的皇家猎苑,让弘儿也松快松快。把显儿,还有贤儿、旦儿,那几个年纪稍大、骑射还过得去的,都带上。
跑跑马,拉拉弓,见见山林野趣,也见见侍卫们布围行猎的阵仗。男孩子,精力得有地方使。在猎场上驰骋一番,出出汗,什么小心思也就散了。总比在宫里对着四角天空生闷气强。”
武媚娘闻言,也觉得这主意不错,点了点头:“太上皇思虑得是。让孩子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散散心,总是好的。兄弟几个多在一处玩玩闹闹,感情自然也就亲近了。比赏赐什么东西,恐怕都管用。”
她说着,看了一眼慕容婉,“婉儿,这事你记着,稍后与尚厩局、以及护驾的千牛卫那边先通个气,让他们早作准备。具体时日,等陛下和内阁定了旬休再说。”
“是,妾身明白。”慕容婉轻声应下。
“都去。”李贞重新拿起那份工部简报,语气随意却笃定,“弘儿是皇帝,也该偶尔松缓一下,与弟弟们多亲近。贤儿、旦儿,还有小七、小八他们,只要骑得了马的,都带上。兄弟和睦,比什么都强。”
他目光重新落回简报上,似乎刚才说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暖阁内灯火融融,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安稳如山。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