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山的清晨,薄雾氤氲,远山如黛,近岭凝翠。林间小道上露珠晶莹,缀在草叶尖梢欲坠未坠,映着微熹晨光流转生辉。石破天和苏虹一前一后疾步穿行,脚下湿滑的青苔泛着幽绿,不时有早起的山雀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掠入更深处的雾霭中。他们正朝着羊皮地图上那处朱笔标记的“听竹小筑”方向赶去,步履匆促却各怀心思。
“你说那无妄老人,真能知道玄化门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石破天一边抬手拨开横斜拦路的藤蔓,一边拧着脖子回头问,眉宇间带着几分犹疑。
苏虹面若寒霜,脚下步伐丝毫未缓,声音却冷得像山涧的碎冰:“他若不知道,就不会是二十年前那场浩劫里,唯一从玄化门烈焰焚庄之夜活着走出来的人。”
“倒也是这个理。”石破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又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憨憨一笑,“不过……这老前辈的名号听着怪别扭的。‘无妄’?莫非是说他老人家一辈子清清白白,从来没做过半点亏心事?”
苏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唇边逸出一丝讥诮:“‘无妄’乃出自《易经》无妄卦,卦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是教人不妄动、不妄求、不妄想。你呀,终日就知道摸鱼打柴,几时能读点书?”
“嘿嘿……”石破天讪讪一笑,黝黑的脸上挤出几分窘迫,“我除了会摸鱼劈柴,偶尔还会打两套粗浅拳法,字嘛……确实认不得几箩筐。”
正说话间,前方密林深处,忽地飘来一阵清越幽渺的琴声。
那琴音初时如空谷清泉漱石,泠泠悦耳,教人闻之心神一畅。可转瞬之间,调子陡然诡变,音波寒冽如数九严冬的冰棱,又似有无数淬毒冰针顺着耳道直往人骨髓缝里钻,剐得人头皮发麻。
“不好!是玄阴宫秘传的‘玄阴摄魂曲’!”苏虹脸色骤变,猛地刹住脚步,反手一把将尚在发愣的石破天拽到自己身后,声音急促而凌厉,“快运功护住心脉,捂住耳朵!”
石破天虽不明所以,却依言照做,可那邪异琴音竟似能穿透血肉掌封,直抵心神深处。他只觉一股奇寒自脚底板窜起,闪电般沿脊柱直冲顶门天灵盖,刹那间四肢百骸都僵麻住了,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哈哈哈……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也敢闯我玄阴宫所辖之地?”
伴随着一阵银铃般清脆却暗藏锋刃的娇笑声,林间缭绕的薄雾中,缓缓步出五道身影。
为首的是个身着鹅黄罗裙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明眸皓齿,云鬓花颜,顾盼间自带一段风流姿态,只是眉梢眼角凝着一股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骄纵戾气。她身后悄然跟着四名黑衣女子,个个面容冷肃,眼神空洞,手持式样奇古的长剑,周身散发着阴寒杀气——正是玄阴宫麾下令人闻风丧胆的“玄阴四煞”。
“赵灵溪?”苏虹眯起眼睛,手已按上腰间剑柄,一字一顿道出了对方名讳。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苏师姐吗?”赵灵溪以袖掩唇,轻笑声如莺啼,眼底却凝着冰渣子,“怎么,衡山派是没人可用了么?竟让你沦落到跟这么个傻头傻脑的莽夫厮混在一处?”
她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石破天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就是你这么个土包子,前日竟敢在沅水畔杀我玄阴宫三名外门弟子?呵……倒真是胆子肥得很呐!”
“我?”石破天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鼻尖,瓮声瓮气道,“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吧?我连你们玄阴宫的山门朝南朝北都不晓得,怎会无端杀你门下?”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赵灵溪柳眉倒竖,玉手猛地一挥,叱道,“四煞听令!给我将这莽汉拿下!本姑娘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以祭我三位师弟在天之灵!”
“玄阴四煞”应声而动,四道黑影如鬼魅般倏然扑出,手中长剑振起四道森寒刺骨的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顷刻间封死了石破天所有闪避退路。
“哼!”
苏虹冷哼一声,腰间紫电剑铿然出鞘,化作一道惊鸿霹雳,剑光矫若游龙,硬生生替石破天格开两柄刺来的剑锋。她侧头对仍在发怔的石破天低声急喝:“别发呆!用你那身蛮力破阵!她们依仗的是‘玄阴迷阵’合击之术,阵势循环相生,切勿与之缠斗!”
“哦!懂了!”石破天恍然大悟,当下也不讲什么章法,双掌一错,气沉丹田,使出江湖中最粗浅不过的一招“青萍推浪”。掌风呼啸如涛,刚猛霸道,直拍向左侧一名黑衣女子的面门。
那女子见他掌势雄浑,不敢直撄其锋,身形一晃便欲借阵势转换退入同伴掩护之中。
恰在此时,一个温润平和、如玉磬轻振的嗓音,自不远处悠悠传来,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
“石兄,左踏三步,直取震巽之位;苏姑娘,右移坎宫,剑引离火之气。”
众人俱是一怔,循声望去,但见花满楼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松之下。他一袭白衣胜雪,手中折扇轻摇,丰神俊朗,虽双目微阖,却似对场上瞬息万变的战局了如指掌。
“花公子?!你怎会在此?”石破天又惊又喜,脱口喊道。
“速依花公子所言!”苏虹当机立断,剑尖一颤,已依言向右踏出一步,剑势随之牵引,焕出一片灼热剑气。
石破天更不犹豫,猛地向左连跨三步,吐气开声,一掌向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狠狠拍去!
“轰——!”
掌力所及之处,空气竟发出一声闷雷般的爆响,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气墙。紧接着,那原本运转流畅、诡谲莫测的“玄阴迷阵”,竟像是被硬生生卡住了枢机,出现了一刹那肉眼可见的凝滞!
“这……这怎么可能?!”赵灵溪娇容失色,失声惊呼,“他分明是个不通阵法的莽夫,怎能一眼看破我阵眼变化之要?”
“赵姑娘误会了。”花满楼微微一笑,语气依旧从容不迫,如春风拂过琴弦,“在下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见。”
他略顿一顿,声音清朗如泉:“但我听得见——你们阵势流转,步步皆依五行八卦,方位变换时步伐轻重、衣袂拂风、乃至呼吸节奏皆有微妙差异。这些在常人耳中或无异响,但在花某耳内,却如观掌纹,清晰可辨。”
“石兄,勿停!再进!直踏中宫,一举破其阵胆!”
“好嘞!瞧我的!”
石破天精神大振,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怒吼,整个人如出柙猛虎,势不可挡地朝着阵心枢纽猛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