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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对手是谁,无论阴谋多大,无论前路多艰。
寅时三刻,夜色最浓。紫禁城在沉睡,唯有奉先殿内,长明灯的火焰静静跳跃,将供奉于高台之上的朱明列祖列宗神主牌位映照得忽明忽暗,投下幢幢黑影,仿佛那些沉睡的帝魂,正于冥冥中注视着殿中那个孤独的身影。
谢凤卿褪去了白日那身沉重的衮服冕冠,只穿着一身素白色的交领中衣,外罩墨色暗纹的薄绸长袍,长发未加任何簪饰,如瀑般披散在肩背。她独自一人,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面前是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仁宗昭皇帝、宣宗章皇帝……直至她父皇世宗肃皇帝的神主。檀香的气息在殿内萦绕,混合着陈年木料和灯油的淡淡气味,营造出一种肃穆到令人窒息的氛围。
她没有像往常祭祀时那样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只是静静地跪着,仰望着那些镌刻着庙号、谥号的冰冷木牌。烛火在她清澈而疲惫的眸子里跳跃,倒映出牌位上那些威严的名号,也倒映出她内心翻滚的惊涛骇浪。
“列祖列宗在上……”她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仿佛在对着虚空自语,“不肖子孙谢凤卿,僭居大位,已有半载。然德薄才鲜,未能上承天眷,下慰民望,致令祖宗江山,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此,皆凤卿之罪也。”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面牌位,仿佛在向每一位先帝陈情、请罪。
“太祖高皇帝,您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定鼎金陵,开我大明三百年基业。您可知,如今北疆烽烟再起,鞑虏铁骑叩关,宣大将士正在浴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成祖文皇帝,您五征漠北,七下西洋,扬威域外,定都北京,固我北门。您可知,如今东南海疆不靖,红毛夷、倭寇与逆党勾结,窥我门户,甚至潜入宫禁?”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扣紧了冰凉的砖缝。
“仁宗昭皇帝、宣宗章皇帝,您二位仁宣之治,海内升平,仓廪充实。您可知,如今江南白莲教匪复起,流民遍地,仓廪空虚,百姓流离?”她闭上眼,仿佛能看到江南水乡被战火蹂躏的惨状。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最前方、她母亲的牌位上。那上记录着母亲一生尊崇道教、长期不朝、却也并非庸碌的复杂帝王生涯。
“母亲……”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女儿对母亲才有的、深藏的孺慕与委屈,“您将这副重担,这副内里早已被蛀空的江山,交给女儿时……可曾想过,女儿会如此艰难?可曾料到,这朝堂之上、宫闱之中,竟藏着‘烛龙’这等意图倾覆社稷的巨奸?可曾想到,您信任的太监、倚重的宗室、戍边的将领、经商的臣民之中,竟有如此多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通敌卖国,将刀锋指向您的女儿,指向这朱家的天下?”
两行清泪,无声地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这是她登基以来,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允许自己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情绪。在这只有列祖列宗“见证”的深夜里,卸下所有帝王的威仪与伪装,只是一个被迫扛起如山重担、感到孤立无援、恐惧未来的年轻女子。
但泪水很快便止住了。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脆弱,只能属于这奉先殿内无人看见的片刻。走出这扇门,她必须重新戴上那副冰冷、坚毅、不容侵犯的帝王面具。
“可是,母亲,列祖列宗,”她重新抬起头,眼眸中虽仍有血丝,却已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不容动摇的坚定,“女儿既接过了玉玺,坐上了这把龙椅,便没有退路,也没有软弱的资格。这江山,是朱家的江山,是您们筚路蓝缕、栉风沐雨打下来的基业,也是天下亿兆生民赖以生存的家园。女儿绝不能,也绝不会,让它断送在我的手中,断送在那些魑魅魍魉的阴谋里!”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誓言意味。
“‘烛龙’要夺,便让他来夺!北虏要打,便与他打到底!海寇要犯,便斩断其爪牙!教匪要乱,便扑灭其气焰!朝中蠹虫要蛀,便将其连根拔起!”她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女儿知道前路凶险,知道敌暗我明,知道这朝堂之上人心叵测,知道这天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但女儿不怕。”
“因为女儿身后,有萧御这样的忠臣良将,愿为社稷抛头颅洒热血;有俞大猷这样的宿将老臣,依旧在东南为女儿镇守海疆;有徐阶、高拱、张居正这样的臣子,无论心思如何,此刻仍在为朝廷运转、为革除积弊而尽力;有北疆、东南无数渴望太平、愿意为保护家园而战的将士;更有这天下亿万,或许懵懂,却渴望安宁度日的黎民百姓!”
“女儿或许德薄,或许力弱,或许以女子之身临朝,招致无数非议与阻力。但女儿既受命于天,既承祖宗之托,便当行天子之事,担君王之责!纵是荆棘满途,纵是刀山火海,女儿也要闯过去!用这双手,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用这颗心,分辨忠奸,任用贤能;用这条命,守住朱家的社稷,守住天下人的太平!”
她的话音落下,奉先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长明灯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但那誓言般的余韵,仿佛还在梁柱间缭绕,与檀香的青烟融为一体,袅袅上升,似乎要直达那冥冥中的先祖灵前。
谢凤卿缓缓站起身,因久跪而双腿有些麻木刺痛,但她挺直了脊背,如同风雪中傲立的青竹。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列祖列宗的牌位,目光在父皇的牌位上停留最久,眼中再无迷茫与畏惧,只剩下一种清澈的、近乎悲壮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