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独自一人,来到了位于城中心附近的一家茶馆。
这茶馆门脸不大,低矮的土坯房子,门口挂着脏兮兮的布帘。
一掀帘子进去,一股浓烈的烟草味、薄荷茶香和汗味混合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里面光线昏暗,人声鼎沸。
长条凳上挤满了人,有裹着头巾的阿拉伯人,有戴着菲斯帽的土耳其人,也有几个穿着卡其布制服、显然是殖民者打扮的欧洲人。
大家或盘腿坐在地上,或靠在五颜六色的靠垫上,捧着小小的玻璃杯,叼着长长的水烟管,吞云吐雾,高谈阔论,嘈杂得像个蜂巢。
古德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桌子油腻腻的,用手一摸,黏。
他也不在意,抬手招呼伙计点了一壶当地特有的、加了大量糖的薄荷茶。
他看似悠闲地品着那甜得发腻的茶水,耳朵却像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周围的声浪。
邻桌是几个高谈阔论的约翰牛人。
三个男人,都四十上下,穿着卡其布的猎装,靴子上沾着泥。
脸晒得通红,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们说话声音大,用的是英语,毫不顾忌周围人能不能听懂。
“……这鬼天气,热成这样。”
一个秃顶的抱怨,用手帕擦脖子里的汗。
“沙漠里更热。”
另一个戴眼镜的说,他面前摊着张地图,用手指点着。
“威尔逊那队人,上个月这个时候进去的,现在还没消息。我估计悬了。”
“哈姆纳塔那地方邪门。”
第三个留胡子的男人压低声音,但周围还是能听见。
“我听说??高卢雄鸡人去年折了十几个在那儿。尸体都没找全,只捡回来几件衣服,上面全是沙子,像被吸干了。”
“但要是真找到法老的宝藏……”戴眼镜的眼睛发亮,“一辈子都花不完。听说图坦卡蒙的墓要是找到了,里头的金子能把整个伦敦买下来。”
“图坦卡蒙不在这儿。”
秃顶的说,“在帝王谷。哈姆纳塔葬的是个大祭司,不是法老。但大祭司的墓,陪葬品也不会少。”
“问题是得活着带出来。”
留胡子的哼了一声,“那么多队人进去,有几个出来的?出来的那几个,也都疯了。整天念叨虫子、诅咒……”
古德慢慢啜着茶,不动声色。
这几个人说的,和昨天摊主说的差不多。
哈姆纳塔那地方,去的人多,回来的少。
只是和电影剧情里的不太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走漏了消息,这里最近似乎特别热闹,各国探险队都在往那儿凑。
正当他凝神细听时,茶馆门口的光线一暗,又进来一个人。
来人是个东方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瘦高,穿着一件半旧但洗得干净的灰色中式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副典型的知识分子模样。
他一进来,目光就在烟雾缭绕的茶馆里扫视,似乎在寻找空位。
看到古德这边只有一人,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先生,”他开口是略带江浙口音的国语,语气温和有礼,“打扰了,请问可以拼个桌吗?其他地方都坐满了。”
古德抬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意。”
那人道了声谢,在古德对面坐下,也要了一壶薄荷茶。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才仔细打量了古德几眼,试探着问道:“先生是……华国人?”
“是。”
古德淡淡回应。
“真是难得!”
那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伸出手来。
“在下陈文翰,在开罗大学混口饭吃,教些东方历史。这次来塞得港,是为搜集一些关于古代海上贸易的资料。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古德。”古德跟他握了握手,手是读书人的手,细,但有力,“旅行者。”
“旅行?”
陈文翰推推眼镜,脸上的笑收了收,“这时候来埃及旅行?不太平啊。约翰牛人在闹,当地人在闹,沙漠里也不太平。”
“随处走走。”
古德淡淡说,又喝了口茶。
陈文翰的茶上来了。
他倒了一杯,没加糖,小口喝着。
眼睛却一直瞟古德,欲言又止的样子。
古德没理他,继续听旁边英国人聊天。
那几个英国人已经换了个话题,开始抱怨埃及的饮食,说除了烤饼就是炖菜,吃得腻歪。
“古先生,”陈文翰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我看您不像普通旅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