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温顺地站着，任由阿草把一块厚实的毛毯铺在它高高的驼峰之间，又把几个装着她个人小物件的轻便口袋挂好。

阿草轻轻抚摸着“月亮”脖颈上柔软的绒毛，小声都囔：“月亮最乖了，路上要平平安安的呀。”

“月亮”仿佛听懂了，眨了眨它那长得过分的睫毛，继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嘴里所剩无几的草料，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古德走到“沙尘”身边。

这匹高大的头驼安静地站着，仿佛早已知道自己的使命。

古德伸手捋了捋它颈侧被晨风吹乱的鬃毛，然后动作利落地翻身而上，稳稳坐在了鞍座上。

他轻轻一拉缰绳，“沙尘”便顺从地、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先是前腿，再是后腿，动作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

“出发。”

古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一行四人，牵着四匹骆驼，缓缓走出了旅馆后院。

开罗的街道此刻已经完全苏醒，进入了它惯常的喧闹节奏。

卖“阿伊什”烤饼的小推车吱吱呀呀地碾过石板路，散发的香气混合着炭火味；茶馆的伙计提着巨大的铜壶，吆喝着给门口的炉子添炭；赶着驴车进城卖菜的农人粗着嗓子喊“让一让”；偶尔还有一辆老旧的汽车吐着黑烟，“突突”地驶过。

四匹高大的骆驼迈着舒缓而奇特的步伐，慢悠悠地穿行在这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画卷里，与周围的马车、驴车、行人混杂在一起，竟奇异地不显得多么突兀。

陈文翰骑在“山岳”背上，身体起初绷得有些紧，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抓着鞍桥的前沿，腰背挺得笔直，彷佛在参加什么庄严的仪式。

骆驼行走时特有的、左右摇晃的步态让他很不适应，走了半条街，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细汗。

慢慢地，他似乎在努力放松自己，尝试着去适应这种节奏，腰背不再那么僵硬，抓着鞍桥的手也松了些力道。

“古先生，”他侧过头，看向前面古德的背影，提高了点声音问道，“咱们就这么直接出城？”

“嗯。”

古德没有回头。

“那……不等你说的那几位了？”

陈文翰追问，差点把“打头阵的”几个字说出口，赶紧咽了回去。

古德微微侧脸，余光扫了他一眼。

“路，你认识吗？”

古德问，语气平静。

“认识。”

陈文翰肯定地回答，脸上恢复了一些学者的自信。

“地图我已经烂熟于心，几个关键的标记点和水源地也都记清楚了。虽然这条‘近道’我没有亲自走过，但理论上，沿着这条古代商队偶尔使用的干涸河谷遗迹走，避开几处已知的流沙区和匪患区，是可行的。”

“那就够了。”

古德淡淡地说，目光重新投向街道前方，“他们走常规的大商道，我们，抄近道。”

陈文翰琢磨着“抄近道”这三个字，又想起古德之前说的“让他们先去打探”，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便不再多问，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自己在骆驼上的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

骆驼队穿过熙攘的城区，走向城墙的缺口。

出了城，景象陡然一变。

坚实的石板路很快变成了被车辙压得硬实的土路，然后土路也越来越窄，越来越模煳。

再往前，连路的痕迹都几乎消失了，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无边无际、在晨光下泛着柔和金黄的沙海。

开罗城被远远抛在身后，那些白色的圆顶和土黄色的方盒子建筑越来越小，渐渐收缩成地平线上一道模煳的、起伏的剪影。

曾经作为生命象征的尼罗河绿色长廊，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橡皮擦一点点抹去，绿色越来越淡，最终完全被纯粹的、浩瀚的土黄色吞噬。

阿草骑在“流沙”背上，努力向前方望去。

前面依然是沙，无穷无尽的沙，在初升太阳的斜照下，泛起细碎的、金子般的光芒。

沙丘起伏，像凝固的、金黄色的海浪，一直铺展到天地交接的尽头，那里，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与沙海形成无比鲜明的对比。

偶尔能看到几丛极其顽强的、枯黄发黑的荆棘草，在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中瑟瑟发抖，孤独得令人心悸。

“这沙漠……好大啊……”

阿草忍不住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震撼，也有一丝本能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