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带着陈文翰回到旅馆后院时,天色已经大亮。
开罗的日出有种近乎粗暴的迅捷,前一瞬东方还只是鱼肚白,下一瞬,一轮红得耀眼的日轮就猛地从那些低矮房屋的轮廓后跳了出来。
太阳毫无过渡地将炽热的光芒泼洒向整个城市,瞬间将灰暗的街道染成一片晃眼的金黄色。
陈文翰站在后院门口,微微有些气喘。
他是一路小跑着跟无心回来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眼镜片上蒙了一层从街上带来的薄灰。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透过镜片,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燃烧着的激动、决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看向院子中央那个正在做最后检查的身影。
古德刚把“沙尘”背上的鞍具皮带又紧了一个扣。
这匹名叫“沙尘”的领头公骆驼是所有骆驼里最高大健壮的,也是古德亲自挑选的坐骑。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文翰身上,那目光像是能穿透表象,直抵内心。
“想好了?”
古德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陈文翰用力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好了。”
“哈姆纳塔....”
古德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不是旅游胜地,也不是考古现场。那地方,被当地人称作‘死神的前厅’。进去的人,比出来的多得多。失踪、发疯、横死……各种传闻,想必你也听过不少。”
“我知道。”
陈文翰扶了扶眼镜,试图让声音更平稳些,但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我在开罗待了三年,查阅了能找到的所有资料,也找过那些从沙漠边缘侥幸回来的脚夫、护卫聊过。诅咒、恶灵、会移动的沙丘、吞噬一切的流沙坑……
还有人说,那地方根本就是海市蜃楼,是沙漠用来迷惑和杀死贪婪者的幻影。”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看向古德:
“但我研究过古籍,对比过不同时期的地图,甚至偷偷测量过一些古代商路的遗迹。我知道哈姆纳塔是真实存在的,它的凶名也绝非空穴来风。可我还是想去,必须去。”
“为什么?”
古德追问,眼神锐利。
“我是个学历史的。”
陈文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知识的渴求,似乎也有一份更深沉的执着。
“历史书上的记载,是经过无数人筛选、修饰、甚至篡改过的‘结果’。我想亲眼去看看,那些被黄沙掩埋的、没有被写进任何正史里的‘真实’,到底是什么样子。那些传说背后的真相,又是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这话听着可能有点……矫情,甚至愚蠢。但对我来说,这就是理由。”
古德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话里有多少是学者的热血,多少是别的什么东西。
最终,古德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会骑骆驼吗?”
他换了个实际问题。
“会。”
陈文翰肯定地点头,“在埃及这几年,跟着考古队和商队去过不少偏远的遗址和绿洲。骑术谈不上多好,但保证不会从上面摔下来添乱。”
古德点点头,指向旁边那匹深棕色、肌肉结实、眼神里带着点桀骜不驯的公骆驼。
“这匹叫‘山岳’,力气是队里最大的,能驮重物,耐力也好,就是脾气有点倔,不太喜欢生人碰。你骑它。”
陈文翰走过去,在离“山岳”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让骆驼能看清他的动作,嗅到他的气味。
“山岳”警惕地看着他,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草料气息的热气,脑袋微微向后仰了仰,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或闪躲。
“脾气倔没关系。”
陈文翰轻声说,像是对骆驼,也像是对自己,“我脾气也挺倔的。这一路,互相担待吧。”
无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咧嘴“嘿”地笑了一声,觉得这书生对着骆驼讲道理的模样有点逗。
阿草已经解开了“月亮”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