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上章困敦（庚子）十一月，尽玄黓摄提洛（壬寅）四月，凡一年有奇。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上广明元年（庚子、八八〇）

1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荣发动叛乱，四处抢劫，导致集市里的财物被洗劫一空。

2宿州刺史刘汉宏怨恨朝廷给予的赏赐太少（胡三省注：刘汉宏归降之事见上卷七月。赏赐强盗，结果强盗还怨恨赏赐少，这说明他本来就有窥探朝廷虚实的心思）。甲寅日，朝廷任命刘汉宏为浙东观察使（胡三省注：这为后来刘汉宏被钱镠消灭埋下伏笔）。

3皇上下诏让河东节度使郑从谠把本道的兵力交给诸葛爽和代州刺史朱玫，派他们南下讨伐黄巢。乙卯日，任命代北都统李琢为河阳节度使（胡三省注：代北已经平定，李琢向内地迁移，也是为了防备黄巢）。

4起初，黄巢将要渡过淮河时，豆卢瑑请求把天平军的符节授予黄巢（胡三省注：黄巢当初请求担任天平节度使，豆卢瑑想用这个办法满足他的欲望），等黄巢到了军镇再讨伐他。卢携说：“盗贼贪得无厌，就算给了他符节，也不能阻止他抢劫掠夺，不如赶紧调发各道军队扼守泗州，让汴州节度使担任都统。贼军既然往前不能进入关中，必定会返回抢劫淮河、浙江一带，最后只能在海边的小岛上苟且偷生！”朝廷听从了卢携的建议。不久，淮北地区接连传来告急的消息，卢携却称病不出（《考异》说：《惊听录》记载：“宰相豆卢琢上奏：‘由于从淮南经过九个驿站就能到达泗州，担心高骈坚守城池，不拦截贼寇；黄巢如果一定要过淮河，就中了贼寇的计谋。再说征兵也来不及，必须暂且引诱他，请求授予他郓州节度使的符节，等他到了之后，再讨伐也不难。’宰相卢携说这样不行，上奏认为‘黄巢成为国家的祸患已经很久了，之前给他江西节度使的职位，他却拿着符节四处进攻抢劫荆南。还夺回了给他的符节，只需要征调各道的精兵，拦截泗州’，因此不派宦官去授予符节，撤销了建双旌的命令，派遣使臣前往各道。不久汴州、徐州两道告急的消息传到京城，报告说黄巢已经过了淮河，卢携就托病不出。”但朝廷并没有把江西节度使的职位给过黄巢；就算给了他，又怎么可能再夺回来！所以《惊听录》的记载不值得相信）。京城上下陷入极大的恐慌。庚申日，东都洛阳上奏说黄巢已经进入汝州（今河南汝州）境内。

5辛酉日，朝廷任命王重荣暂时代理河中留后，任命河中节度使、同平章事李都为太子少傅（胡三省注：因为王重荣叛乱而无法制服，所以召回李都，把河中交给王重荣）。

6汝郑把截制置都指挥使齐克让上奏说黄巢自称天补大将军，还向各军发去文书说：“你们各自应该坚守营垒，不要触犯我的锋芒！我将要进入东都，很快就到京城，自己要向朝廷问罪，与其他人无关（胡三省注：意思是自己只想向朝廷问罪，和其他人没有关系）。”皇上召集宰相商议这件事。豆卢瑑、崔沆请求调发关中各军镇以及左右神策军去防守潼关。壬戌日，是冬至。皇上打开延英殿，和宰相相对而泣（胡三省注：大盗即将到来，却没有办法抵御，君主和宰相相对流泪，实在没什么用处）。观军容使田令孜上奏说：“请挑选左右神策军的弓弩手去防守潼关，我亲自担任都指挥制置把截使。”皇上说：“侍卫将士不熟悉征战，恐怕不足以任用。”田令孜说：“从前安禄山叛乱，玄宗皇帝就到蜀地避难。”崔沆说：“安禄山的部众只有五万人，和黄巢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豆卢瑑说：“哥舒翰率领十五万大军都没能守住潼关（胡三省注：这件事见《玄宗纪》《肃宗纪》）。如今黄巢有六十万部众，而潼关又没有哥舒翰那样的兵力。如果田令孜为国家社稷考虑，三川的节度使都是他的心腹（胡三省注：指陈敬瑄、杨师立、牛勖），比起玄宗时期已经有防备了。”皇上很不高兴（胡三省注：僖宗虽然说得上是年幼昏庸，但这时这个想法，难道不知道在京城高枕无忧的快乐，以及流亡荒野的担忧吗！灾祸来了之后才发愁，就来不及了。古代明智的君主在安定的时候就思考可能出现的危险，所以才能长久保持安定），对田令孜说：“你暂且为我调兵防守潼关。”当天，皇上亲临左神策军，亲自检阅将士。田令孜推荐左军马军将军张承范、右军步军将军王师会、左军兵马使赵珂。皇上召见这三个人，任命张承范为兵马先锋使兼把截潼关制置使，王师会为制置关塞粮料使，赵珂为句当寨栅使，任命田令孜为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等使，飞龙使杨复恭为副使。

癸亥日，齐克让上奏说：“黄巢已经进入东都境内，我收兵退守潼关，在关外设营寨。将士们多次经历战斗，长期缺乏物资储备，州县残破，人烟几乎断绝，四面八方都看不到朝廷的人，将士们又冷又饿，兵器也都破旧了，每个人都思念家乡，恐怕随时会溃散，请求朝廷早点运送物资粮草和援军过来。”皇上命令挑选左右神策军的弓弩手，共得二千八百人，让张承范等人率领前往潼关。

丁卯日，黄巢攻陷东都洛阳，留守刘允章率领百官迎接拜见；黄巢进入城中，只是慰问了一下而已（胡三省注：刘允章是刘乃的曾孙，刘乃在二百三十卷德宗兴元元年有记载。刘允章可以说无愧于他的先祖）。田令孜上奏招募了几千名街市上的人来补充两军。

辛未日，陕州（今河南陕县）上奏说东都已经陷落。壬申日，任命田令孜为汝、洛、晋、绛、同、华都统，率领左、右神策军向东讨伐（胡三省注：左、右神策军）。当天，贼军攻陷虢州（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虢州东北到陕州八十五里）。

7任命神策将罗元杲为河阳节度使（胡三省注：罗元杲也是田令孜的心腹）。

8任命周岌为忠武节度使（胡三省注：周岌杀了薛能之后，朝廷就把忠武军的符节授予他）。起初，薛能派遣牙将上蔡人秦宗权到蔡州（今河南汝南）调发军队，（胡三省注：从元和末年开始，废除彰义军，把蔡州归属忠武军，所以能调发那里的军队）。秦宗权听说许州发生叛乱，就借口去救援，挑选招募蔡州的士兵，于是赶走刺史，占据了蔡州城。等到周岌担任节度使，就任命秦宗权为蔡州刺史（胡三省注：这为后来秦宗权凭借蔡州起兵称帝埋下伏笔）。

9乙亥日，张承范等人率领神策军弓弩手从京城出发。神策军的士兵都是长安富家子弟，通过贿赂宦官才混入军籍，得到丰厚的赏赐，只会穿着华丽的衣服，骑着壮马（怒马：让马发怒奔驰，这里指壮马），仗着势力耍威风，从来没有经历过战阵。听说要出征，父子聚集在一起哭泣，很多人用金银布帛雇佣病坊里的穷人代替自己去（胡三省注：唐朝在京城设置病坊来收养病人。《会要》记载：开元五年，宋璟等人上奏：“悲田病坊，从长安以来设置使者专门管理，请求废除。”到二十二年，京城乞丐有疾病的，分别安置在各寺的病坊。至德二年，两京市场各设置普救病坊。病坊的设置，由来已久了）。这些被雇佣的人往往连兵器都不会拿。当天，皇上亲临章信门楼为他们送行（《考异》说：《新传》记载：“皇帝在章信门为田令孜饯行，赏赐十分丰厚。”但田令孜虽然担任招讨都统，被赐予符节和财物，实际上并没有离开皇宫，当天派遣的是张承范等人。《新传》说为田令孜饯行，是错误的）。张承范进言说：“听说黄巢拥有几十万部众，大张旗鼓地向西进军，齐克让率领一万饥饿的士兵在关外据守，又派遣我率领二千多人驻守潼关，还没听说有供应粮草的计划，用这样的兵力抵御贼军，我私下里感到寒心。希望陛下催促各道的精兵早点前来增援。”皇上说：“你们只管出发，军队很快就会到了！”丁丑日，张承范等人到达华州（今陕西华县）。正赶上刺史裴虔馀调任宣歙观察使，军民都逃进华山，城中空无一人，州府仓库里只有灰尘和老鼠的脚印，幸亏粮仓里还有一千多斛米，士兵们带着三天的粮食继续前行。

十一月，庚辰朔日，张承范等人到达潼关，在草丛茂密的地方搜索，找到一百多个村民，让他们搬运石头、打水，做好防守的准备；他和齐克让的军队都断了粮，士兵们没有斗志。当天，黄巢的前锋军队抵达关下，白旗遍野，一眼望不到边际，齐克让和他们交战，贼军稍稍后退，不久黄巢到达，全军大声呼喊，声音震动黄河、华山（胡三省注：华山靠近黄河。说黄巢军队的声势浩大，能撼动河山）。齐克让奋力作战，从午时到酉时才停战，士兵们非常饥饿，于是喧哗吵闹，烧毁营寨后溃散，齐克让逃进潼关。潼关左边有个山谷，平时禁止人们往来，用来征收赋税，被称为“禁阬”。贼军来得仓促，官军忘了防守这里，溃散的士兵从山谷进入，山谷中低矮的树木和多年生的藤蔓茂密得像织布一样，一晚上就被踩成了平坦的道路。张承范把自己的物资和包裹都散发给士兵，派遣使者上奏告急，说：“我离开京城六天，士兵没有增加一人，粮草也没有一点消息。到潼关的那天，贼寇就来了，用二千多人抵御六十万部众，关外的军队因饥饿而溃散，踏开了禁阬。我如果失守潼关，就算被处死也心甘情愿；但朝廷的谋臣，又有什么脸面呢！有人听说陛下已经商议向西巡视（胡三省注：指商议去蜀地），如果皇驾一动，那么朝廷上下就会土崩瓦解。我斗胆以还活着的身躯，冒着死罪进言，希望陛下和亲近的大臣以及宰相仔细商议，赶紧征调军队救援潼关，那么高祖、太宗的基业或许还能扶持，让黄巢像安禄山一样灭亡，我就算死也胜过哥舒翰！”

辛巳日，贼军猛攻潼关，张承范全力抵抗，从寅时到申时，关上的箭都射完了，就用石头砸击贼军。关外有天然的壕沟，贼军驱赶一千多百姓到壕沟里，挖掘泥土填满，很快就填平了，于是领兵渡过壕沟。夜里，贼军放火将关楼全部烧毁。张承范分出八百士兵，让王师会防守禁阬，等王师会赶到时，贼军已经进入了。壬午日清晨，贼军两面夹击潼关，关上的士兵全部溃散，王师会自杀，张承范换上便服率领残余的部众逃走。到了野狐泉，遇到奉天赶来的二千援兵，张承范说：“你们来晚了！”博野、凤翔的军队回到渭桥，看到田令孜招募的新军穿着温暖鲜艳的衣服（胡三省注：新军，就是田令孜招募街市上的人来补充两军的人），愤怒地说：“这些人有什么功劳能这样，我们反而受冻挨饿！”于是抢劫了新军，还为贼军充当向导，向长安进军。

贼军攻打潼关时，朝廷任命前京兆尹萧廪为东道转运粮料使；萧廪称病，请求退休，被贬为贺州司户（贺州：今广西贺州，汉代苍梧郡的临贺县，吴国设置临贺郡，唐朝设置贺州，在京城东南四千一百三十里）。

黄巢进入华州，留下他的部将乔钤镇守。河中留后王重荣向贼军请求投降。癸未日，皇上下制任命黄巢为天平节度使。

甲申日，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王徽为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裴澈为工部侍郎，两人都担任同平章事。任命卢携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田令孜听说黄巢已经入关，担心天子责怪自己，就把罪名推到卢携身上并贬了他的官，推荐王徽、裴澈为宰相。当天晚上，卢携服毒自杀。裴澈是裴休的侄子（裴休在二百四十九卷宣宗大中六年有记载）。

百官退朝后，听说乱兵进入城中，纷纷四散逃窜躲藏。田令孜率领五百名神策军士兵护送皇帝从金光门逃出（胡三省注：长安城西面有三个门，从北往南第一门是开远门，第二门是金光门，第三门是延平门），只有福、穆、泽、寿四王以及几个妃嫔跟随，百官都不知道皇帝的去向。皇上日夜不停地奔驰，随从官员大多跟不上。皇驾离开后，士兵和街市上的百姓争相进入府库抢劫金银布帛。

傍晚时分，黄巢的前锋将领柴存进入长安，金吾大将军张直方率领几十名文武官员在霸上迎接黄巢。黄巢乘坐着装饰华丽的轿子，他的部下都披散着头发，用红绸束着，穿着锦绣衣服，拿着兵器跟在后面，披甲的骑兵像流水一样，物资粮草堵塞了道路，连绵千里不断。百姓夹道围观，尚让挨个告诉他们说：“黄王起兵，本来是为了百姓，不像李氏那样不爱你们，你们只管安心居住，不要害怕。”黄巢住在田令孜的宅第，他的部下长期做强盗，没享受过富裕的生活，看到穷人，常常施舍给他们。过了几天，就各自出去大肆抢掠，焚烧集市，街上到处都是尸体，黄巢也无法制止；他们尤其憎恨官吏，抓到的官吏都被杀了。

10皇上向骆谷（今陕西周至西南）行进，凤翔节度使郑畋在路边拜见皇上（《考异》说：《续宝运录》记载：“戊子日，皇帝到达骆谷壻水驿，于是下诏给牛勖、杨师立、陈敬瑄，说这个月七日，已经到达骆谷壻水驿。”按这个月庚辰朔日，戊子是九日，而诏书说七日，是“九”误写成“七”。《实录》记载：“辛卯日，皇驾到凤翔，郑畋在路边等候拜见。”《旧郑畋传》说在斜谷等候皇驾。《新纪》记载：“辛卯日，到凤翔。丁酉日，到兴元。”按甲申日皇上离开长安，辛卯日才到凤翔，太慢了，丁酉日就到兴元，太快了。另外，从骆谷走不会经过凤翔和斜谷。大概是皇驾经过凤翔境内，郑畋前去拜见，不是在凤翔和斜谷）。郑畋请求皇驾留在凤翔。皇上说：“我不想靠近强大的贼寇，暂且到兴元去，征调军队以便收复京城。你在东边抵御贼军的锋芒，在西边安抚各蕃族，联合相邻的道，努力建立大功。”郑畋说：“道路堵塞，奏章报告难以传递，请求允许我根据情况自行处理事情。”皇上同意了。戊子日，皇上到达壻水（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洋州兴道县有壻水镇，传说仙人唐公昉全家升天，他的女婿没能一起升天，于是用他的名字命名这条河；太荒诞了），下诏给牛勖、杨师立、陈敬瑄，告诉他们京城失守，暂且到兴元，如果贼军势力还很强大，就将到成都去，应该预先做好准备。

庚寅日，黄巢把留在长安的唐朝宗室全部杀光，一个不留。辛卯日，黄巢才进入皇宫。壬辰日，黄巢在含元殿称帝，用黑色的绸子画成帝王的礼服，敲响几百面战鼓代替金石乐器。登上丹凤楼，颁布赦书；国号为大齐，改年号为金统。说广明这个年号，去掉“唐”字的下半部分，加上黄家的“黄”字和“日”“月”，作为自己的祥瑞。唐朝三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停职，四品以下的官员职位不变。立妻子曹氏为皇后（《考异》说：《实录》《黄巢传》说立妻子曲氏为皇后。现在依从《新传》）。任命尚让为太尉兼中书令，赵璋兼侍中，崔璆、杨希古都担任同平章事，孟楷、盖洪为左右仆射、知左右军事（胡三省注：黄巢自己把他的军队分为左右），费传古为枢密使。任命太常博士皮日休为翰林学士（陆游《老学庵笔记》说：《该闻录》说皮日休投靠黄巢担任翰林学士，黄巢失败后，被处死；现在《唐书》采用了这件事。但尹师鲁写的《大理寺丞皮子良墓志》说：“曾祖父皮日休，躲避广明年间的战乱，迁居到会稽，依附钱氏，官至太常博士，追赠礼部尚书。祖父皮光业，是吴越的丞相。父亲皮璨，是元帅府判官。三代都以文章在江东称雄。”据此，皮日休并没有投靠黄巢担任他的翰林学士。小说荒诞不经，什么都有。尹师鲁的文章流传于世，而且他刚正有操守，不会欺骗后人）。崔璆是崔邠的儿子，当时他被罢免浙东观察使，在长安，黄巢找到他并任命他为宰相。崔璆在浙东的时候，本来就和黄巢有使者往来，还为他向朝廷上表奏请。

诸葛爽率领代北行营的军队驻扎在栎阳（今陕西临潼北），黄巢的部将砀山（今安徽砀山，在汉代砀县地界，后魏设置安阳县，治所在麻城，隋开皇十八年改名为砀山，唐代属于宋州。《九域志》记载：在单州东南九十里）人朱温驻扎在东渭桥（胡三省注：朱温从这里开始出现在历史记载中）。黄巢派朱温去诱降诸葛爽，诸葛爽于是向黄巢投降。朱温小时候父亲去世，家境贫穷，和哥哥朱昱、朱存跟着母亲王氏依附萧县（今安徽萧县）人刘崇，刘崇多次鞭打侮辱他（胡三省注：按《五代史》，朱温凶狠残暴，游手好闲，刘崇担心他懒惰不干活，多次鞭打责罚他），只有刘崇的母亲可怜他，常常亲自给他梳头洗脸，告诫家里人说：“朱三不是普通人，应该好好对待他（胡三省注：朱温排行第三）。”黄巢任命诸葛爽为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前往军镇，罗元杲调兵抵抗，士兵们都放下武器迎接诸葛爽，罗元杲逃奔到皇上所在的地方。

11郑畋回到凤翔，召集将领僚属商议抵御贼军，大家都说：“贼军势力正盛，应该暂且从容等待军队集结，再谋划收复失地。”郑畋说：“各位是劝我向贼军称臣吗！”于是气晕在地，撞到砖墙上伤了脸（胡三省注：郑畋因为将领僚属在勤王这件事上懈怠，忠愤之情一时爆发，以至于气晕倒地，所以撞到砖墙上伤了脸。甃：砖），从午时到第二天早上，还不能说话。正赶上黄巢的使者带着赦书到来，监军袁敬柔和将领僚属按次序站好宣布赦书，代替郑畋起草表章署名感谢黄巢。监军和黄巢的使者宴饮，奏起音乐，将领僚属以下的人都哭了，使者觉得奇怪，幕客孙储说：“因为相公中风（痹：风痹，中医指由风、寒、湿等引起的肢体疼痛或麻木的病）不能来，所以大家悲伤。”百姓们听说后没有不哭的。郑畋听到后说：“我本来就知道人心还没有厌弃唐朝，贼军失败灭亡的日子不远了！”于是刺破手指用血写表章，派遣亲信从小路送到皇上所在的地方，召集将领僚属说明叛逆和忠顺的道理，大家都听从命令，又刺破手指结盟，然后修整城墙壕沟，修缮兵器，训练士兵，秘密约请相邻的道合兵讨伐贼军，相邻的道都答应出兵，在凤翔会合。当时分守关中的禁兵还有几万人，听说天子到蜀地去了，无处可去，郑畋派人招抚他们，都前来跟随郑畋，郑畋分发财物来笼络他们的心，军势大振。

12丁酉日，皇驾到了兴元（今陕西汉中），下诏让各道都出动全部军队收复京城（胡三省注：率领所统辖的全部军队出发，称为全军）。

13己亥日，黄巢下令，百官到赵璋的宅第投递名帖的，恢复他们的官职（名衔：写着官位姓名的名帖）。豆卢瑑、崔沆以及左仆射于琮、右仆射刘邺、太子少师裴谂、御史中丞赵蒙、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汤没能跟上皇上，躲藏在百姓家里，被黄巢搜获，都被杀了。广德公主说：“我是唐室的女儿，发誓和于仆射一起死！”抓住贼军的刀刃不放，贼军把她也一起杀了。黄巢还挖出卢携的尸体，在街市上砍碎。将作监郑綦、库部郎中郑系坚守道义不向贼军称臣，全家自杀（胡三省注：唐朝多次经历丧乱，到广明年间，全家为国殉难的还大有人在，是因为恩义向来深厚）。左金吾大将军张直方虽然向黄巢称臣，但收留了很多逃亡的人，在夹墙里隐藏公卿；黄巢杀了他。

14起初，枢密使杨复恭推荐隐士河间人张濬，任命他为太常博士，后来升任度支员外郎。黄巢逼近潼关时，张濬到商山（今陕西商州东）躲避战乱。皇上到兴元，途中没有供应，汉阴（今陕西汉阴，汉代汉中安阳县地，晋武帝改名为安康县，唐至德二载改名为汉阴县，属于金州。《九域志》记载：在金州西北一百六十五里）县令李康用母马驮着几百驮干粮献上来（胡三省注：驮：用驴马负载货物。唐代的递驮，每驮一百斤），跟随的士兵才得以吃上饭。皇上问李康：“你作为县令，怎么能做到这样？”李康回答说：“我做不到这样，是张濬员外郎教我的。”皇上召见张濬到皇上所在的地方，任命他为兵部郎中（胡三省注：唐朝各司郎中，从五品上；员外郎，从六品上）。

15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听说长安失守，痛哭了好几天，不等朝廷下诏，就率军前来救援，派遣二千人从小路到兴元保卫皇驾。

16黄巢派遣使者到河中调发物资，前后有几百人，官吏百姓不堪忍受这种苦难。王重荣对众人说：“起初我屈节投降是为了缓解军府的危难，现在不断索要财物，又要征兵，我离灭亡不远了！不如出兵抵抗。”大家都认为说得对，于是把黄巢的使者全部赶走杀了。黄巢派他的部将朱温从同州（今陕西大荔），弟弟黄邺从华州，合兵攻打河中，王重荣和他们交战，大败贼军，缴获四十多船粮草兵器，派遣使者和王处存结盟，领兵在渭北扎营（《考异》说：《旧王处存传》记载：“当时李都镇守河中，向贼军投降。恰逢王重荣斩杀伪使，派使者和王处存联系，于是结盟立誓，在渭北扎营。当时黄巢称帝。天下藩镇大多接受他的伪命，只有郑畋镇守凤翔，郑从谠镇守太原，王处存、王重荣首先倡导正义的举动。不久郑畋打败贼军前锋，王铎从皇上所在的地方赶到，所以各镇都改变主意，派出救援朝廷的军队。”但王铎在中和二年才到，这时还没到。《王重荣传》记载：“起初，王重荣担任河中马步都虞候，黄巢占据长安，蒲帅李都不能抵抗，向贼军称臣，贼军伪授王重荣节度副使。王重荣因为贼军征索不止，想要抵抗，李都说：‘我的兵力微弱，和他们断绝关系会立刻招来祸患，希望把符节交给你。’第二天，李都前往皇上所在的地方，王重荣掌管留后事务，于是斩杀贼军使者，向邻藩求援。”《北梦琐言》记载：“王重荣起初是牙将，黄巢进犯京城，主帅李都归顺伪朝，害怕王重荣党羽众多，于是推荐他为副使。一天，王重荣忽然对李都说：‘令公帮助贼军，使一邦陷入不忠的境地，还每天加紧搜刮，众人议论纷纷，随时可能发生变故，怎么遏制呢。’立刻下令斩杀伪使。李都无言以对，于是把军印交给王重荣后离开。等到李都到皇上所在的地方，朝廷又派前京兆尹窦潏从小路到河中代替李都，王重荣迎接他。窦潏以前担任京兆尹，有残酷的名声，当时被称为‘垜垒’。到了之后，第二天，在庭院中集合军校，说：‘天子命令重臣来镇守，遏制贼军的要冲，怎么能轻易议论驱逐让他从北门出去呢！况且作恶的必定只有一两个人而已，你们可以说出来。’窦潏不知道军校都是王重荣的亲信党羽，众人都不回答。王重荣于是屏退众人，佩着剑登上台阶，对窦潏说：‘作恶的不是我是谁！’于是召来窦潏的仆吏牵马到台阶下，让他依照李都以前的例子离开，还说‘快点走！’窦潏不敢抬头看，骑马又从北门出去。”《新传》采用了这个说法。但十一月辛亥朔日，王重荣已经作乱，抢掠集市。辛酉日，任命王重荣为留后，李都为太子少傅，可见李都已经离开河中了。等到黄巢进犯京城，李都哪里曾经归顺伪朝，也没听说用窦潏代替李都。现在不采用这些说法）。

17陈敬瑄听说皇驾出行，派遣三千步兵骑兵迎接，上表请求皇上到成都去。当时跟随的士兵逐渐增多，兴元的储备不丰富，田令孜也劝皇上前往成都；皇上听从了。

中和元年（辛丑、八八一）（胡三省注：这一年七月才改年号）

1春季，正月，皇驾从兴元出发。加封牛勖为同平章事。陈敬瑄因为跟随的人骄横放纵难以控制，有个内园小儿先到成都（胡三省注：唐代在坊厩和内园服役的人，都称为小儿），在行宫游玩，笑着说：“人们说西川是蛮夷之地，今天看来，也不错啊！”陈敬瑄抓住他用杖打死（《考异》说：《新传》记载：“陈敬瑄杀了五十人，把尸体放在街道上。”《锦里耆旧传》记载：“有三个内园小儿手拉手在行宫周围走动，其中一个笑着说这样的话。巡逻的人乱打他们，把他们抓住。陈敬瑄呵斥他们说：‘今天要打死你们三五十个，一定不会错。’”但三五十个是陈敬瑄说的话，不是真的杀了五十人。《新传》是错误的），从此众人都变得严肃恭敬。陈敬瑄在鹿头关（今四川德阳北）迎接拜见皇上。辛未日，皇上到达绵州（今四川绵阳），东川节度使杨师立在路边拜见（胡三省注：东川治所在梓州，北到绵州一百六十八里）。壬申日，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萧遘为同平章事。

2郑畋约请前朔方节度使田弘夫、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一起讨伐黄巢。黄巢派他的部将王晖带着诏书召见郑畋，郑畋杀了王晖，派遣他的儿子郑凝绩到皇上所在的地方，郑凝绩在汉州（今四川广汉）追上皇上（胡三省注：从绵州西南到汉州一百九十里）。

3丁丑日，皇驾到了成都（胡三省注：从汉州西南到成都八十五里），住在府衙里（胡三省注：把西川府衙作为行宫）。

4皇上派遣宦官催促高骈讨伐黄巢，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高骈始终不出兵。皇上到蜀地后，还希望高骈立功，下诏让高骈对他辖区内的刺史和各将领中有功的人，从监察御史到散骑常侍的官职，都可以用墨敕任命后再上奏朝廷。

5裴澈从贼军那里逃到皇上所在的地方。当时百官还没聚集，缺少人起草制书，右拾遗乐朋龟拜见田令孜并向他下拜，因此被提拔为翰林学士。张濬之前也向田令孜下拜。田令孜曾经召集宰相和朝廷权贵饮酒，张濬以在众人面前向田令孜下拜为耻，于是先去拜见田令孜感谢赐酒。等到宾客都到齐了，田令孜说：“我和田令孜与张郎中不是一路人，曾经承蒙内外的关注（胡三省注：中外，指和他相互呼应），既然担心玷污名声，又何必害怕改变，今天在隐蔽的地方谢酒又不可以。”张濬又惭愧又害怕，无地自容。

6二月，己卯朔日，任命太子少师王铎为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7丙申日，加封郑畋为同平章事。

8加封淮南节度使高骈为东面都统，加封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兼侍中，依然担任行营招讨使。代北监军陈景思（《考异》说：《实录》写作“景斯”，现在依从薛居正《五代史》）率领沙陀酋长李友金以及萨葛、安庆、吐谷浑各部前来救援京城。到了绛州（今山西新绛），将要渡过黄河；绛州刺史瞿稹，也是沙陀人，对陈景思说：“贼军势力正盛，不能轻易进军，不如暂且回代北招募士兵。”于是和陈景思一起回到雁门（今山西代县）。

9任命枢密使杨复光为京西南面行营都监。

10黄巢任命朱温为东南面行营都虞候，领兵攻打邓州（今河南邓州）；三月，辛亥日，攻陷邓州，抓获刺史赵戒，于是驻守邓州来扼守荆州（今湖北荆州）、襄州（今湖北襄阳）（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邓州南到襄州一百八十里，襄州南到荆州四百五十七里）。

11壬子日，加封陈敬瑄为同平章事。甲寅日，陈敬瑄上奏派遣左黄头军使李鋋领兵攻打黄巢（胡三省注：西川的黄头军，是崔安潜设置的，事情开始于上卷乾符六年）。

12辛酉日，任命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赐给郑畋的诏书说：“凡是蕃族、汉族将士救援朝廷有功的，都可以用墨敕任命官职。”郑畋上奏任命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副都统，前朔方节度使田弘夫为行军司马。黄巢派他的部将尚让、王播（《新书》写作“王璠”）率领五万部众侵犯凤翔，郑畋让田弘夫在要害地方埋伏军队，自己率领几千士兵，多多张挂旗帜，在高冈上列阵。贼军因为郑畋是书生，轻视他，敲着战鼓前进，队伍混乱（行伍：军队的行列），伏兵出击，贼军在龙尾陂大败（胡三省注：《新唐书》《旧唐书》都写作“龙尾坡”，只有《旧纪》写作“陂”。凤翔府岐山县，唐初治所在张堡，武德七年移到龙尾城，在平阳故城的东北），被斩杀二万多人，尸体连绵几十里。

13有人在尚书省门口写诗嘲讽贼军，尚让大怒，把在尚书省的官员和守门的士兵都抓起来，全部挖掉眼睛倒着悬挂；大肆搜捕城中能写诗的人，全部杀掉，识字的人被分配去做低贱的劳役，一共杀了三千多人。

14瞿稹、李友金到了代州，招募士兵超过十天，得到三万人，都是北方的各少数民族，驻扎在崞县（今山西原平北）西边，这些人凶暴强悍，横行霸道，瞿稹和李友金控制不住。李友金于是劝陈景思说：“现在虽然有几万部众，但如果没有有威信的将领来统领，最终也不会成功。我哥哥司徒（指李国昌，胡三省注：李国昌因平定庞勋的功劳被授予检校司徒）父子，勇猛有谋略，超过常人，被众人信服；您如果上奏天子赦免他们的罪过，召他们来担任统帅，那么代北的人一定会闻风响应，狂贼不难平定！”陈景思认为说得对，派遣使者到皇上所在的地方去说明情况；皇上下诏同意。李友金率领五百名骑兵带着诏书到靺鞨去迎接他们（胡三省注：李克用进入靺鞨，见上卷广明元年），李克用率领靺鞨各部一万人赶来（《考异》说：《实录》记载：“陈景斯带着诏书进入靺鞨召见李克用，军队驻扎在蔚州。李克用趁机大肆抢掠雁门以北的军镇。”薛居正《五代史》记载：“起初，陈景思和李友金征发沙陀各部五千骑兵南下奔赴京城。李友金，是武皇（李克用）的族父。中和元年二月，李友金的军队到绛州，将要渡河，刺史瞿稹对陈景思说：‘黄巢贼军正盛，不如暂且回代北，慢慢图谋利害。’四月，李友金回军雁门，瞿稹到代州，半个月之间，招募士兵三万人，在崞县西边扎营，军队都是北边五部的人，不熟悉军法，瞿稹、李友金控制不住。李友金对陈景思说了这些话，陈景思同意，赶紧上奏到皇上所在的地方。天子于是任命武皇为雁门节度使，还让他率领本军讨伐贼军。李友金派遣五百骑兵带着诏书到靺鞨召见武皇，武皇就率领靺鞨各部一万人奔赴雁门。”但陈景思请求赦免李国昌父子，却只有李克用到来，大概是李国昌已经年老，只派李克用前来。这一年，李克用只攻打抢掠太原，又攻陷忻州、代州。第二年十二月，才从忻、代留后被任命为雁门节度使。大概这时只是赦免他的罪过，恢复为大同防御使。等到攻陷忻、代，自称留后，朝廷再次召见他，才任命为雁门节度使。《薛史》是错误的。《新表》记载：“中和二年，把河东忻、代二州隶属于雁门节度，改大同节度为雁门节度，治所在代州。”这就是证据）。

15大臣们跟随皇驾的逐渐聚集到成都，南司、北司上朝的有近二百人，各道和四方夷族的贡献不断，蜀中的府库充实，和京城没什么两样，赏赐也不缺乏，士兵们很高兴。

16黄巢抓到王徽，逼迫他做官，王徽假装哑巴，不服从；过了一个多月，逃到河中，派人从小路带着绢表送到皇上所在的地方。皇上下诏任命王徽为兵部尚书。

17前夏绥节度使诸葛爽又从河阳上表归顺朝廷（胡三省注：去年黄巢入关，诸葛爽向他投降）。朝廷立即任命他为河阳节度使。

18宥州（开元十六年，用六胡州的残余人口设置宥州，乾元元年，治所在经略军，后来移到长泽县。长泽，是汉代朔方郡三封县地）刺史拓跋思恭，本是党项羌人（《新书》记载：党项按照姓氏分为部落，而拓跋氏最强），召集夷族、汉族士兵在鄜州和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会合，结盟讨伐贼军。

奉天镇使齐克俭派遣使者到郑畋那里请求效力。甲子日，郑畋向天下藩镇发布檄文，联合军队讨伐贼军。当时天子在蜀地，诏令传达不出去，天下人都认为朝廷不能再振兴了，等到收到郑畋的檄文，都争相出兵响应。贼军害怕了，不敢再窥探京西地区。

19夏季，四月，戊寅朔日，加封王铎兼侍中。

20任命拓跋思恭暂时代理夏绥节度使（胡三省注：这为拓跋氏强盛后占据西夏埋下伏笔）。

21黄巢任命他的部将王玫为邠宁节度使，邠州通塞镇将朱玫起兵杀了王玫，让别将李重古担任节度使，自己领兵讨伐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