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强圉协洽（丁未年，即887年）四月，尽着雍涒滩（戊申年，即888年），共一年多。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下之下

1夏，四月，甲辰日初一，徐约驱逐苏州刺史（治所今江苏苏州）张雄。（胡三省注：《考异》说：《吴越备史》记载：“四月，六合镇（今江苏南京六合区）将徐约攻陷苏州。徐约是曹州（今山东菏泽）人，起初跟随黄巢攻打天长（今安徽天长），后来归顺高骈，高骈任命他为六合镇将。浙西节度使周宝的女婿杨茂实担任苏州刺史，徐约攻破苏州，于是占据了那里。”据《实录》记载，周宝让他的女婿担任苏州刺史，朝廷已经任命赵载取代他。张雄占据苏州必定在赵载之后，《吴越备史》的记载恐怕有误。现在依从《新唐书·纪》《新唐书·传》的记载。）张雄率领部众逃到海上。（这句话前面应该还有一个“雄”字，意思才完整。张雄占据苏州的事见上一卷去年的记载。）

2高骈听说秦宗权将要侵犯淮南（治所今江苏扬州），派遣左厢都知兵马使毕师铎率领一百名骑兵驻守高邮（今江苏高邮）。

当时吕用之专权，老将大多被他诛杀，毕师铎因为自己是黄巢的降将，常常感到自身危险。毕师铎有个美貌的妾，吕用之想要见她，毕师铎不允许；吕用之趁毕师铎外出，偷偷去见她，毕师铎又羞又怒，休弃了那个妾，从此两人产生嫌隙。

毕师铎将要去高邮，吕用之对待他更加优厚，毕师铎却更加疑虑恐惧，认为灾祸就在眼前。毕师铎的儿子娶了高邮镇遏使张神剑的女儿，毕师铎暗中与张神剑谋划，张神剑认为没有这回事。（张神剑本名张雄，人们因为他擅长用剑，所以称他为“神剑”。）（胡三省注：《十国纪年》记载：“张雄是淮南人，擅长用剑，号称张神剑。”现在为了和之前的苏州刺史张雄区分开，所以依从《妖乱志》，只称他为神剑。）当时节度使府中议论纷纷，也认为毕师铎将要被诛杀，他的母亲派人对他说：“如果真有这种事，你自己努力前去，不要因为老母亲、年幼的孩子拖累自己！”毕师铎犹豫不决。

恰逢高骈的儿子四十三郎向来厌恶吕用之，想要让毕师铎率领外镇的将吏分条陈述吕用之的罪状，报告给他的父亲，暗中派人欺骗毕师铎说：“吕用之近来屡次启奏令公（高骈，襄王李煴曾加授高骈中书令，所以称令公），想要趁机谋害你，相关的机密文书在张尚书（张神剑）那里，你应当防备他！”毕师铎问张神剑说：“昨天节度使府有文书，您为什么不说？”（毕师铎因为婚姻关系称张神剑为翁。）张神剑没有明白，说：“没有这回事。”毕师铎内心不安，回到军营，与心腹商议，都劝毕师铎起兵诛杀吕用之，毕师铎说：“吕用之几年来，人怨鬼怒，怎知上天不借我的手诛杀他呢！淮宁军使郑汉章，是我的同乡，（高骈在淮口设置淮宁军。毕师铎、郑汉章都是冤句（今山东菏泽西南）人。）从前归顺高骈时是副将，向来对吕用之恨之入骨，听说我的谋划，一定会高兴。”于是连夜率领一百名骑兵偷偷到郑汉章那里，郑汉章非常高兴，征发全部镇兵，还驱赶百姓，合计一千多人跟随毕师铎到高邮。毕师铎追问张神剑所谓的机密文书，张神剑吃惊地说：“没有。”毕师铎的言辞和脸色逐渐严厉，张神剑激奋地说：“您怎么看事情这么糊涂！吕用之奸邪凶恶，天地不容。况且他近来用重金贿赂权贵，得到岭南节度使的职位，又不去赴任，（事见上一卷去年。）有人说他图谋占据这块土地，如果让他得逞，我们这些人怎能握刀侍奉这个妖物呢！要除掉这几个贼人来告谢淮海地区的百姓，何必多说！”郑汉章很高兴，于是下令拿酒来，割破手臂，将血滴进酒里，一起喝下。乙巳日，众人推举毕师铎为行营使，起草文书祭告天地，向淮南境内传送文书，说明诛杀吕用之及张守一、诸葛殷的意图。任命郑汉章为行营副使，张神剑为都指挥使。

张神剑因为毕师铎成败还不可知，请求率领自己的部众留在高邮，说：“一来为您声援，二来供给粮草。”毕师铎不高兴，郑汉章说：“张尚书的谋划也很好，如果始终同心协力，事情成功那天，子女玉帛一起分享，现在怎能违背他呢！”毕师铎才答应。戊申日，毕师铎、郑汉章从高邮出发。

庚戌日，侦察骑兵把消息报告给高骈，（从高邮东南到扬州一百里。）吕用之把消息隐瞒起来。

3朱珍到淄青（治所今山东青州）十天，应募的人有一万多，又袭击青州，缴获一千匹马；（当时王敬武镇守淄青，朱珍以其他镇的将领身份来募兵，王敬武既不能控制他，又被他袭击。大概是因为群盗横行，力量强的取胜，没有固定的主帅的缘故。）辛亥日，返回，到达大梁（今河南开封），朱全忠高兴地说：“我的大事成功了。”

当时蔡州（治所今河南汝南）人正在侵犯汴州（治所今河南开封），蔡州将领张晊驻守北郊，秦贤驻守板桥（在汴州城西），各有部众几万人，排列三十六座营寨，连绵二十多里。朱全忠对众将说：“他们养精蓄锐，准备来攻打我们，不知道朱珍已经回来，认为我们兵力少，只会畏惧防守而已；应当出其不意，先攻击他们。”于是亲自率领军队攻打秦贤的营寨，士兵们踊跃争先；秦贤没有防备，朱全忠一连攻破四座营寨，斩杀一万多人，蔡州人大为震惊，认为朱全忠像神一样。

朱全忠又派牙将新野人郭言到河阳（今河南孟州）、陕州（今河南三门峡陕州区）、虢州（今河南灵宝）募兵，得到一万多人返回。

4毕师铎的军队突然到达广陵（今江苏扬州）城下，城中惊扰。壬子日，吕用之率领部下精锐士兵，用重赏引诱他们，出城奋力作战。毕师铎的军队稍稍后退，吕用之才得以断桥塞门进行防守。这一天，高骈登上延和阁，（延和阁是高骈所建，见二百五十四卷中和二年。）听到喧闹声，身边的人把毕师铎叛乱的事告诉他。高骈大惊，急忙召来吕用之责问，吕用之从容回答说：“毕师铎的部众想要回家，被门卫阻拦，刚才已经酌情处理，估计很快就会退散；如果他们不停止，只需麻烦玄女派一个力士就行了，希望令公不要担忧！”高骈说：“近来我发现你的谎言太多了，你好好处理，不要让我成为周侍中（周宝，事见上卷本年）！”说完，凄惨沮丧了很久，吕用之惭愧不安地退下。

毕师铎后退驻守山光寺（在广陵城北），因为广陵城坚固、兵力多，很有后悔的神色；癸丑日，派遣他的下属孙约和自己的儿子到宣州（今安徽宣城），向观察使秦彦请求援兵，并且许诺攻克城池后迎接秦彦为主帅。恰逢毕师铎的门客毕慕颜从城中逃出，说“人心离散，吕用之忧愁困窘，如果坚守，过不了几天就会溃败。”毕师铎才高兴起来。

这一天天没亮，高骈召来吕用之，问事情的原委，吕用之才如实回答，高骈说：“我不想再出兵互相攻打，你可以选一个温和诚实的大将，带着我的亲笔信去晓谕他，如果他不听从，再另作安排。”吕用之退下后，想到众将都是自己的仇敌，去了一定会对自己不利，甲寅日，派遣部下讨击副使许戡，带着高骈的机密文书（就是高骈的亲笔信）和吕用之的誓约文书以及酒肉出城慰劳毕师铎，毕师铎起初也希望高骈的老将前来慰劳，能够趁机陈述吕用之的奸恶，发泄积愤，见到许戡来了，大骂说：“梁缵、韩问在哪里，竟然派这个污秽的东西来！”许戡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拉出去斩首了。乙卯日，毕师铎把书信射进城中，吕用之不打开，立刻烧了。

丁巳日，吕用之率领一百名披甲士兵到延和阁下拜见高骈，高骈大惊，藏到寝室里，过了很久才出来，说：“节度使的住处，无缘无故带兵进来，想要谋反吗！”命令身边的人把他们赶出去。吕用之非常害怕，出了子城南门，举起马鞭指着城门说：“我不能再进这里了！”从此高骈、吕用之开始决裂。

当天夜里，高骈召来他的侄子前左金吾卫将军高杰秘密商议军事；戊午日，任命高杰为都牢城使，哭着勉励他，给了他五百名亲信。

吕用之命令众将大肆搜索城中的壮丁，不管是朝廷官员、书生，都用刀驱使捆绑着登上城墙，让他们分别站在城上，从早到晚，不能休息；又担心他们和城外的敌军勾结，多次调换他们的位置，家人给他们送饭，都不知道在哪里。因此城中的人也恨毕师铎来得太晚。

高骈派遣大将石锷带着毕师铎年幼的儿子和他母亲的书信以及高骈的机密文书到扬子（今江苏扬州邗江区南）晓谕毕师铎，毕师铎立刻派他的儿子回去，说：“令公只要斩杀吕用之、张守一给我看，我不敢辜负恩德，愿意用妻子儿女作为人质。”高骈害怕吕用之屠杀毕师铎的家人，把毕师铎的母亲、妻子、儿女接到节度使府官署安置。

辛酉日，秦彦派遣部将秦稠率领三千士兵到扬子援助毕师铎。壬戌日，宣州军队攻打南门，没有攻克；癸亥日，又攻打罗城东南角，城墙几次几乎被攻陷。甲子日，罗城西南角的守兵焚烧战格（排列木材制成的防御设施，汉人称为笓格，现在称为排杈）来响应毕师铎，毕师铎拆毁城墙让部众进城。吕用之率领一千部众在三桥北奋力作战，毕师铎快要失败时，恰逢高杰率领牢城兵从子城出来，想要擒获吕用之交给毕师铎，吕用之于是打开参佐门向北逃走。高骈召来梁缵，让他率领一百多名昭义军士兵保卫子城。

乙丑日，毕师铎放纵士兵大肆抢掠。高骈不得已，下令撤去防备，与毕师铎在延和阁下相见，按照宾主的礼仪互相行礼，任命毕师铎为节度副使、行军司马，还秉承皇帝旨意加授他左仆射，郑汉章等人各自升官不等。

左莫邪都虞候申及，原本是徐州的勇将，（高骈设置左、右莫邪都，见二百五十四卷中和二年。）进见高骈，劝他说：“毕师铎的逆党不多，（各城门还没有守兵。）请令公趁现在挑选三十名旧部，夜里从教场门出去，等毕师铎发觉，已经追不上了。然后征发各镇的军队，回来攻取府城，这是转祸为福的办法。如果过一两天事情平定，恐怕会更加艰难，我也不能在您身边了。”说着，哭了起来，高骈犹豫不决，没有听从。（楚灵王说过：“大福不会再来，只会自取羞辱。”高骈大概知道无论留下还是离开都是灾祸，所以犹豫不决。）申及担心话泄露出去，于是逃走躲藏起来，恰逢张雄到达东塘（今江苏扬州东），申及前去归顺他。

丙寅日，毕师铎果然分兵把守各城门，搜捕吕用之的亲信党羽，全部诛杀。毕师铎进入节度使府官署居住，秦稠率领一千名宣州士兵分别守卫节度使住宅和各仓库。丁卯日，高骈发文书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让毕师铎兼管府中事务。

毕师铎派遣孙约到宣城，催促秦彦过江。有人劝毕师铎说：“仆射从前起兵，是因为吕用之等人奸邪残暴专横，高令公像聋子瞎子一样，不能治理，所以顺应民心为一方除去祸害。现在吕用之已经失败，军府空旷，仆射应当重新尊奉高公并辅佐他，只总揽兵权来发号施令，谁敢不服！吕用之只是淮南的一个叛将而已，向各地传送文书，立刻就可以擒获斩首。这样，在外有推奉高公的名声，在内有兼并权力的实际好处，即使朝廷知道了，也不会损害臣节。如果高公明智，一定会内心愧疚；如果他不改悔，也不过是案上的肉罢了，何必把这份功业交给别人，难道只是受制于别人，最终恐怕还会自相残杀！前几天秦稠先去守卫仓库，他们的猜疑已经可以看出。况且秦司空（秦彦）担任节度使，庐州（今安徽合肥）的杨行密、寿州（今安徽寿县）的张翱难道会服从他吗！我看战争的开端没有尽头，难道只是淮南的百姓肝脑涂地，我私下担心仆射的功名成败还不可知呢！不如趁现在赶紧阻止秦司空，不让他过江，他如果稍微懂得安危，一定不敢轻易进军；就算他日他责怪我们背弃盟约，我们还不失为高氏的忠臣。”毕师铎认为很不对，第二天，把这话告诉郑汉章，郑汉章说：“这是有智慧的人！”派人四处寻找这个人，这个人害怕灾祸，最终没有再出现。

戊辰日，高骈全家迁出，居住在南第，毕师铎派一百名披甲士兵守卫，其实是囚禁他们。这一天，宣州军队因为所求没有得到，焚烧了进奉两楼几十间，宝物财货都化为灰烬。（高骈从乾符年间以来，不向天子进贡，宝物财货堆积在进奉楼像山一样。高骈乾符末年才从浙西迁到淮南，中和二年罢去兵权后，进贡才断绝。）己巳日，毕师铎在府厅处理事务，凡是没有兵权的官吏都像以前一样，又把高骈迁到东第。从城池攻陷后，各军日夜不停地大肆抢掠，到这时，毕师铎才任命先锋使唐宏为静街使，禁止抢掠。

高骈先前担任盐铁使，（乾符六年，高骈担任盐铁转运使，中和二年，解除使职。）多年不进贡，留在扬州的财物，堆积如山。高骈制作郊天、御楼六军立仗的礼仪服饰，（郊天和御楼宣布赦免，六军都要立仗。）以及大殿元旦朝会、内署出行时的陈设器物，都雕刻金玉、蟠龙凤纹几十万事，全被乱兵抢掠，散落到民间，百姓把这些东西摆放在卧室里。

庚午日，抓获诸葛殷，用杖打死，把尸体扔在路边，怨恨他的人挖出他的眼睛，割掉他的舌头，众人用瓦石砸他，很快堆成一座小坟。吕用之失败后，他的党羽郑杞归顺毕师铎，毕师铎任命他掌管海陵监（管理盐务）。郑杞到海陵（今江苏泰州海陵）后，暗中记录高霸的过失，报告给毕师铎。（高霸当时是海陵镇遏使。）高霸得到他的书信，用杖打他的背，砍断他的手脚，挖出眼睛，割掉舌头，然后斩首。

5蔡州将领卢瑭驻守在万胜（在河南中牟县，圃田北），沿着汴水两岸驻军，来断绝汴州的运路，（朱全忠趁雾袭击他，几乎把他的部众全部歼灭。）（胡三省注：薛居正《五代史》说“四月庚午”。按《长历》，四月甲辰日初一，没有庚午日。《薛史》错误。）于是蔡州军队都转移到张晊那里，驻守在赤冈（在汴州城北）；朱全忠又前去攻击，斩杀两万多人。蔡州人大为恐惧，有的在军中自相惊扰，朱全忠于是返回大梁，养兵休整。

6辛未日，高骈暗中把金子送给守兵，（高骈希望守兵感激他，趁机求出城。）毕师铎听说后，壬午日，又把高骈迎进道院（高骈所建用来迎接神仙的地方），收押高氏子弟、外甥、侄子十几人一起囚禁。

7前苏州刺史张雄率领部众从海上逆江而上，驻守在东塘，派遣部将赵晖进入并占据上元（今江苏南京江宁区）。（张雄、冯弘铎从此得以占据升州（今江苏南京）。）

8毕师铎攻打广陵时，吕用之伪造高骈的文书，任命庐州刺史杨行密为行军司马，催促他出兵救援。庐江（今安徽庐江）人袁袭劝杨行密说：“高公昏庸糊涂，吕用之奸邪，毕师铎叛逆，三种凶德合在一起，他们向我们求兵，这是上天把淮南交给您啊，赶紧去。”杨行密于是征发全部庐州军队，又向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孙端借兵，（胡三省注：《妖乱志》记载：中和三年，高骈派梁缵掌管和州。梁缵因为孙端窥伺和州很久，不如趁机把和州给孙端来让他效力。高骈强迫他去，梁缵出发后，果然被孙端打败。等到梁缵返回，和州不久就被孙端攻陷。大概孙端从此占据和州。）合计几千人前去，五月，到达天长。郑汉章跟随毕师铎时，留下妻子守卫淮口，吕用之率领部众攻打，十天没有攻克，郑汉章率军救援。吕用之听说杨行密到达天长，率军返回。（为吕用之被杨行密诛杀埋下伏笔。）

9丙子日，朱全忠出兵攻击张晊，大败他。秦宗权听说后，从郑州（今河南郑州）率领精锐士兵与张晊会合。

10张神剑向毕师铎求财物，毕师铎回复说要等秦司空（秦彦）的命令，张神剑发怒，也率领部众归顺杨行密；还有海陵镇遏使高霸、曲溪（在江苏盱眙西南）人刘金、盱眙（今江苏盱眙）人贾令威都率领部众归附杨行密。杨行密的部众达到一万七千人，张神剑运送高邮的粮食供给他们。

11朱全忠向兖州（今山东兖州）、郓州（今山东东平）求救，朱瑄、朱瑾都率军前来，义成军也赶到。（二年，朱全忠兼并义成军，征调他们的军队来攻击蔡州人。）辛巳日，朱全忠率领四镇的军队在边孝村（在汴州北郊）攻打秦宗权，大败他，斩杀两万多人；秦宗权连夜逃走，朱全忠追击，到阳武桥（在河南原阳阳武县）返回。朱全忠非常感激朱瑄，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蔡州人驻守东都（今河南洛阳）、河阳、许州（今河南许昌）、汝州（今河南汝州）、怀州（今河南沁阳）、郑州、陕州、虢州的，听说秦宗权失败，都弃城离去。秦宗权从郑州出发，孙儒从河阳出发，都屠杀那里的百姓，焚烧房屋后离去，秦宗权的势力从此逐渐衰落。朝廷任命扈驾都头杨守宗掌管许州事务，朱全忠任命部将孙从益掌管郑州事务。

12钱镠派遣东安都将杜棱、浙江都将阮结、静江都将成及率军讨伐薛朗。（东安镇在浙江杭州富阳区新登镇。浙江、静江二都，大概分驻在杭州城外沿江一带，从定山往下到海门。讨伐薛朗，因为他驱逐周宝。）

13甲午日，秦彦率领三万多宣歙（治所今安徽宣城）士兵，乘竹筏沿江而下，赵晖在上元拦击，斩杀和淹死的将近一半。丙申日，秦彦进入广陵，自称暂代淮南节度使，（胡三省注：有的版本“使”作“事”。）还任命毕师铎为行军司马，补授池州（今安徽池州）刺史赵鍠为宣歙观察使。戊戌日，杨行密率领各军抵达广陵城下，设置八座营寨进行防守，秦彦关闭城门自行守卫。（胡三省注：《妖乱志》记载：“六月，癸卯日初一，秦彦命令郑汉璋等人守卫各城门。”按敌军到城下，就应该守城，哪有戊戌日杨行密到达，癸卯日才守城的道理！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14六月，戊申日，天威都头杨守立（天威也是神策五十四都之一）与凤翔节度使（治所今陕西凤翔）李昌符争路，部下互相殴打，皇帝派宦官晓谕，没有制止。当天晚上，禁军都整兵防备。己酉日，李昌符率兵焚烧行宫，庚戌日，又攻打大安门。杨守立与李昌符在大街上交战，李昌符兵败，率领部下逃到陇州（今陕西陇县）。（从凤翔到陇州一百五十里。）杜让能听说变乱，挺身进入宫中侍奉；韦昭度把家人抵押在军中，发誓诛杀叛贼，所以士兵奋力作战取胜。杨守立是杨复恭的养子。壬子日，任命扈驾都将、武定节度使（治所今陕西洋县）李茂贞为陇州招讨使，讨伐李昌符。

15甲寅日，河中（治所今山西永济）牙将常行儒杀死节度使王重荣。王重荣执法严厉，晚年更加厉害；常行儒曾经被处罚，以此为耻，于是作乱。夜里，攻打节度使府，王重荣逃到别墅；第二天早上，常行儒找到并杀死他。朝廷下制任命陕虢节度使王重盈为护国节度使（即河中节度使），又任命王重盈的儿子王珙暂代陕虢留后。王重盈到河中，擒获常行儒，杀死他。（《旧唐书·帝纪》说：常行儒杀死王重荣，推举王重荣的哥哥王重盈为兵马留后。）

16戊午日，秦彦派遣毕师铎、秦稠率领八千士兵出城，向西攻击杨行密，秦稠战败而死，士兵死了十分之七八。城中缺乏粮食，打柴的路被断绝，宣州军队开始吃人。

17壬戌日，亳州（今安徽亳州）将领谢殷驱逐刺史宋衮。

18孙儒离开河阳后，李罕之从泽州（今山西晋城）召来张全义，（去年，孙儒攻陷河阳，张全义占据怀州，李罕之占据泽州来抵抗他。大概怀州逼近河阳，张全义不久后退守泽州。《旧唐书·帝纪》说：李罕之从泽州收复河阳，怀州刺史张全义收复洛阳。）与他收聚残余部众。李罕之占据河阳，张全义占据东都，一起向河东（治所今山西太原）求援；李克用任命部将安金俊为泽州刺史，率领骑兵援助他们，（胡三省注：《太祖纪年录》记载：“七月，癸巳日，泽州刺史张全义弃城逃走，太祖任命安金俊为泽州刺史。”薛居正《五代史》也说：“七月，武皇（李克用）任命安金俊为泽州刺史。”按《实录》，六月，张全义已经被任命为河南尹。《薛史·李罕之传》记载，李罕之求援，李克用派遣泽州刺史安金俊援助他，大概两人先把泽州送给李克用，不是在七月。）上表推荐李罕之为河阳节度使，张全义为河南尹。（胡三省注：薛居正《五代史》记载：“李克用上表推荐张言（张全义曾用名）为河南尹、东都留守。”《实录》记载：“任命泽州刺史李罕之为河阳节度使，怀州刺史张全义为河南尹。”按诸葛爽上表推荐张全义为泽州刺史，等到郑仲方失败，李罕之占据泽州，张全义占据怀州，并不是刺史。）

起初，东都经过黄巢之乱，幸存的百姓聚集在三座城来相互保卫，接着又遭受秦宗权、孙儒的残暴统治，只剩下残破的城墙。张全义刚到的时候，白骨遍地，荆棘丛生，居民不到一百户，张全义的部下只有一百多人，一起保卫中州城，（在另外两座城中间，所以称为中州城。）四周郊野都没有耕种的人。张全义于是从部下挑选十八个有才能可以任用的人，每人给一面旗、一张榜文，称为屯将，让他们到十八个县的旧村落中，树立旗帜，张贴榜文，招抚流亡离散的百姓，鼓励他们耕种。（河南有二十个县，河南、洛阳二县在城中，其余偃师、巩县、缑氏、阳城、登封、陆浑、伊阙、新安、渑池、福昌、长水、永宁、寿安、密县、河清、颍阳、伊阳、王屋，共十八个县。）只有杀人者处死，其余的只鞭打杖责而已，没有严刑峻法，没有租税，百姓归顺他的像赶集一样。又挑选强壮的人教他们作战布阵，来抵御贼寇。几年之后，都城的坊市，逐渐恢复旧制，各县的户口，大多都恢复了，桑麻茂盛，田野没有荒废的土地。（不耕种的土地叫旷土。）能当兵的，大县达到七千人，小县不少于二千人，于是上奏设置县令佐官来治理。张全义明察秋毫，别人不能欺骗他，而治理政事宽厚简明。外出时，看到美好的田地，就下马，和僚属一起观赏，召来田主，用酒食慰劳；有蚕茧、麦子丰收的，（蚕经过四次孵化没有病而结茧，麦子饱满成熟而丰收，称为善收。）有时亲自到他家，把老少都叫出来，赏赐茶叶、彩帛、衣物。民间传说：“张公不喜欢歌舞女伎，看到她们从未笑过；只看到好麦子、好蚕茧才笑。”有田地荒芜的，就召集众人用杖打田主；有人诉说缺乏人力牛力，就召来他的邻居责备说：“他确实缺乏人力牛力，你们为什么不帮助他！”众人都道歉，才释放他们。因此邻居之间有无相通，互相帮助，所以家家户户都有积蓄，灾年也不挨饿，于是变得富庶起来。

19杜棱等人在阳羡（今江苏宜兴，唐时为义兴县，阳羡是古县名）打败薛朗的将领李君暀。

20秋，七月，癸未日，淮南将领吴苗率领八千部下翻墙投降杨行密。

21八月，壬寅日初一，李茂贞奏报陇州刺史薛知筹献城投降，斩杀李昌符，诛灭他的家族。（中和元年，李昌言驱逐郑畋占据岐州（凤翔），兄弟七年而灭亡。）

22朱全忠率军经过亳州，派遣部将霍存袭击谢殷，斩杀他。（这年六月，谢殷杀死刺史，占据亳州。）

23丙子日，任命李茂贞为同平章事、充任凤翔节度使。（为李茂贞凭借岐州军队专横跋扈埋下伏笔。）

24任命韦昭度为守太保、兼侍中。

25朱全忠想要兼并兖州、郓州，而因为朱瑄兄弟对自己有功劳，（朱瑄兄弟救援汴州，打败蔡州军队。）攻打他们没有名义，于是诬陷朱瑄招诱宣武军士兵，送文书谴责。朱瑄回信出言不逊，（胡三省注：《编遗录》记载：“八月，丙午日，都指挥使朱珍因为各军将士常有逃跑的，起初不知道原因，现在才知道是郓州主帅朱瑄因为前年和我军会合讨伐蔡州贼寇，看到将士勇猛，暗中有觊觎之心，秘密在边境上用金帛招诱，前来的都厚待接纳。逃跑的人多了，太祖察觉，对这件事不满，于是发文追索逃兵，朱瑄来信出言不逊，太祖更加恼怒他的欺骗，于是商议出兵讨伐他。”《新唐书·朱瑄传》记载：“全忠与朱瑄交情深厚，但内心忌恨他的强大，而且他占据的都是有强兵的地方，想要制造怨恨，就图谋他，于是声称朱瑄接纳汴州的亡命之徒，送文书诋毁责备，朱瑄因为刚对全忠有恩，所以回信怨恨不满。全忠因此公开与他结怨。”高若拙《后史补》记载：“梁太祖到梁园，有远大志向，但兵力不足，常常想要对外抢掠，又担心四周的困难，常常有忧郁的样子。当时有人推荐敬秀才到他门下，敬秀才对梁祖说：‘明公正要图谋大事，一定会被四周的势力侵犯，只需让部下将士假装叛逃，明公就上奏给主上并告诉四周邻镇，以袭击叛徒为名。’梁祖说：‘上天降下奇人来辅佐我。’起初听从他的计谋，一出兵就使部众增加十倍。”大概敬翔为朱温谋划，假装让士兵叛逃归顺朱瑄，以此为借口。）朱全忠派遣部将朱珍、葛从周袭击曹州（今山东菏泽），壬子日，攻克，杀死刺史丘弘礼。又攻打濮州（今山东鄄城），与兖州、郓州的军队在刘桥（在山东鄄城西南，河南范县东南，临濮附近）交战，斩杀几万人，朱瑄、朱瑾仅自身逃脱。朱全忠与兖州、郓州开始结怨。

26秦彦因为张雄兵力强大，希望能任用他，把仆射的委任状授予张雄，把三份尚书的委任状授予副将冯弘铎等人。（这些委任状，大概是高骈担任诸道都统时，朝廷所给的空名委任状。）广陵人竞相用珠玉金帛到张雄的军营换粮食，一条通天犀带，换得五升米，（通天犀带是用通天犀制作的腰带。通天犀据说能破水、惊鸡，是名贵的犀角。）一床锦被，换得五升糠。张雄的军队富足后，不再愿意作战，不久，又援助杨行密。

丁卯日，秦彦出动城中全部军队一万二千人，派遣毕师铎、郑汉章率领，在城西布阵，连绵几里，军势很盛。杨行密在扬子驻军，（大概靠近广陵西山，逼近广陵城。）杨行密安卧在营帐中，说：“贼军靠近了告诉我。”牙将李宗礼说：“敌众我寡，应当坚守壁垒，慢慢图谋撤军。”李涛发怒说：“我们以顺讨逆，何必论人数多少，大军到这里，离开后能回到哪里去！我愿意率领部下为先锋，保证为您打败他们！”杨行密于是在一座营寨中堆积金帛小麦，让瘦弱的士兵守卫，在旁边埋伏很多精兵，自己率领一千多人冲击敌阵。军队刚交锋，杨行密假装不能取胜而逃跑，广陵军队追击，进入空寨，争着抢夺金帛小麦，伏兵四起，广陵部众混乱，杨行密发兵攻击，几乎全部俘虏斩杀，尸体堆积十里，沟渠都填满了，毕师铎、郑汉章仅单骑逃脱。从此秦彦不再说出兵了。

27九月，任命户部侍郎、判度支张濬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28高骈在道院，秦彦供给的东西很少，身边的人没有食物，甚至燃烧木像、煮皮带吃，还有人互相吃人。秦彦与毕师铎出兵屡次失败，怀疑高骈用巫术诅咒，外围越来越紧急，担心高骈的党羽有做内应的。有个妖尼王奉仙对秦彦说：“扬州的分野有大灾，（分野是古代天文学说，把天上的星宿对应地上的区域。）一定会有一个大人物死去，之后就会好了。”甲戌日，命令部将刘匡时杀死高骈，连同他的子弟、外甥、侄子无论老少都杀死，埋在同一个土坑中。乙亥日，杨行密听说后，率领士兵穿着白色丧服对着城墙大哭三天。

29朱珍攻打濮州，朱瑄派遣弟弟朱罕率领一万步兵骑兵救援；辛卯日，朱全忠在范县（今河南范县，属濮州）迎击朱罕，擒获斩杀他。

30冬，十月，秦彦派遣郑汉章率领五千步兵骑兵出击张神剑、高霸的营寨，打败他们，张神剑逃到高邮，高霸逃到海陵。

31丁未日，朱珍攻克濮州，刺史朱裕逃到郓州；朱珍进军攻打郓州。（从濮州向东到郓州一百八十里。）朱瑄让朱裕假装给朱珍写信，约定做内应，朱珍夜里率军前往，朱瑄打开城门接纳汴州军队，然后关闭城门斩杀，死了几千人，汴州军队于是撤退。朱瑄乘胜收复曹州，任命部下郭词为刺史。

32甲寅日，立皇子李升为益王。

33杜棱等人攻克常州（今江苏常州），丁从实逃到海陵。（光启二年六月，丁从实攻取常州，到这时失败。）钱镠护送周宝返回杭州（今浙江杭州），身佩弓箭袋，按部将的礼节，到郊外迎接。（杭州原本是镇海节度使的巡属，所以钱镠以部将礼节迎接周宝。）

34杨行密围攻广陵将近半年，秦彦、毕师铎大小几十次战斗，多不利；城中没有粮食，一斗米价值五十缗钱，草根树皮都吃尽了，用黏土做饼吃，饿死的人超过一半。宣州军队抢掠百姓到集市上卖，像牛羊一样驱赶捆绑屠杀，百姓到死没有一声哭喊，尸体骸骨和鲜血，布满坊市。秦彦、毕师铎没有办法，只能皱着眉头发愁而已。外围越来越紧急，秦彦、毕师铎忧愁烦闷，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念头，相对抱着膝盖，整天沉默不语。杨行密也因为城池久攻不下，想要率军返回。（想要返回庐州。）己巳日夜，刮大风下大雨，吕用之的部将张审威率领三百部下，早晨，埋伏在西壕，等守兵换班，偷偷登上城墙，打开城门接纳部众，守兵都不抵抗而溃散。此前，秦彦、毕师铎信任倚重尼僧王奉仙，即使是作战布阵的时间、赏罚的轻重，都由她决定。到这时又问王奉仙说：“怎样才能度过难关？”王奉仙说：“逃跑是上策！”于是从开化门逃出投奔东塘。杨行密率领各军合计一万五千人入城，因为梁缵没有对高骈尽忠，被秦彦、毕师铎任用，在戟门（古代官署门前立戟，故称戟门）外斩杀；韩问听说后，投井而死。（梁缵、韩问是一类人，梁缵被诛杀，韩问知道自己不能免罪，所以投井而死。）任命高骈的侄孙高愈暂代副使，让他改葬高骈和他的族人。城中幸存的百姓只有几百家，饥饿瘦弱得不像人样，杨行密运来西寨的米赈济他们。（杨行密的营寨在广陵城西，这是供应军队的米。）杨行密自称淮南留后。

35秦宗权派遣弟弟秦宗衡率领一万人渡过淮河，与杨行密争夺扬州，任命孙儒为副将，张佶、刘建锋、马殷以及秦宗权的族弟秦彦晖都跟随。十一月，辛未日，抵达广陵城西，占据杨行密原来的营寨，（攻守的形势，地形有必争之处。杨行密攻打广陵时，在城西扎寨；蔡州人攻打杨行密，又占据他原来的营寨。大概争夺地形险要的地方难以有其他图谋。）杨行密没来得及入城的物资，都被蔡州人得到。秦彦、毕师铎到东塘，张雄不接纳，将要渡江前往宣州；（秦彦想要返回原来的治所。）秦宗衡召他们，于是率军返回，与秦宗衡会合。

不久，秦宗权召秦宗衡回蔡州，抵抗朱全忠。孙儒知道秦宗权的势力不能长久，称病不去；秦宗衡屡次催促，孙儒发怒，甲戌日，与秦宗衡喝酒，在座位上亲手杀了他，把首级传给朱全忠。秦宗衡的将领安仁义投降杨行密。（安仁义原本是沙陀将领，路振《九国志》记载：安仁义起初在塞上侍奉李国昌，因为过失逃到河阳，于是进入秦宗权军中。）杨行密把全部骑兵交给他统领，地位在田頵之上。（杨行密从合肥起兵，当时众将中，田頵是最杰出的，一旦得到安仁义，让他位居田頵之上，最终得到他的效力。史书说他知人善任。）孙儒分兵抢掠邻州，不久，部众达到几万人，（孙儒没有立刻攻打广陵，先抢掠邻州来扩充部众。）因为城下缺乏粮食，与秦彦、毕师铎袭击高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