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车就停在门口。
不是那种闪着警灯、鸣着刺耳笛声的救援消防车,而是车身印着“防火监督”字样的行政检查车。但红色,一样刺眼。
黑脸汉子——证件上写着“陈建国,二级指挥员”——没进店,就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店门前的区域。
李伟麻木地走过去,脑子里还是卫生所那张停业通知单,和五千块钱罚款。他张了张嘴,想挤出点声音,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领、领导……”
陈建国没看他,指了指旁边:“那是你们店的消防通道?”
李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店侧面的一个窄巷,原本留着一米五宽的通道,现在堆满了东西:空饮料箱、废弃的桌椅、几个沾满油污的塑料桶,甚至还有一辆不知道谁扔在那儿的破自行车。箱子堆得比人还高,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这……”李伟脑子嗡的一声。这东西堆了有段时间了,后厨放不下,就往巷子里塞,想着临时放放,结果一放就是几个月。平时谁也没当回事。
“临时堆放,我们马上清,马上清!”李伟赶紧说,伸手就去搬最上面的箱子。
“别动。”陈建国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邦邦的劲儿。
李伟的手僵在半空。
陈建国对身后两个年轻的消防员扬了扬下巴:“拍照,取证。”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消防员从不同角度拍着被堵塞的通道,还拉了个卷尺量堵塞的长度和宽度。
“根据《消防法》第二十八条,任何单位、个人不得占用、堵塞、封闭疏散通道、安全出口。”陈建国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开始填写,“你们这不止是占用,是完全堵死。一旦起火,里面的人怎么出来?救援怎么进去?”
李伟的腿开始发软。他想解释,想说我们马上清,想说我这就叫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有什么用?照片都拍了。
陈建国填完一张单子,又走到店门口两侧的墙壁边。墙上挂着两个红色的灭火器箱。他打开其中一个,抽出灭火器,看了看压力表。
指针指在红色区域。
“过期了。”陈建国把灭火器递给旁边一个消防员,“生产日期三年前,压力不足。另一个呢?”
另一个消防员打开另一个箱子,拿出来,同样摇头:“这个也是,压力红线。”
陈建国继续填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在李伟听来像刀子刮骨头。
“应急照明灯。”陈建国抬头,指了指天花板拐角的一个小灯,“试一下。”
店员赶紧去拉电闸。啪嗒一声,店内灯光全灭——这是模拟火灾断电情况。应急照明灯应该立刻亮起。
但那盏灯,纹丝不动。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陈建国在单子上又打了个勾。
“后厨。”他说着,径直往里走。
李伟像被抽了魂一样跟在后面。后厨里,早晨市场局和卫生所的人刚折腾过一遍,现在又挤进来几个穿蓝色制服的消防员,更显得拥挤不堪。
陈建国的目光像扫描仪。灶台上方油烟机的电源线,裸露,老化。墙角一个插座上,插着三个大功率电磁炉的插头,线缆缠成一团。冰箱后面,隐约能看到私拉的电线。
“违规使用大功率电器,私拉乱接电线,线路老化。”陈建国一项一项地报,旁边一个消防员拿着平板电脑记录,“油烟机未定期清洗,油垢堆积,火灾隐患。”
他走到后门——那是另一个消防通道。门是锁着的,门口堆着几袋米和几箱油。
“消防通道二,锁闭,堵塞。”陈建国转头看李伟,“钥匙呢?”
李伟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掏,掏出一大串钥匙,抖着手试了好几把,才打开。
门外是另一条小巷,同样堆着杂物。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又拍了几张照片。
回到前厅,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已经印好抬头的文书,开始填写。李伟凑过去看,标题是:《重大火灾隐患整改通知书》。
“根据检查情况,你单位存在以下重大火灾隐患:一、疏散通道严重堵塞;二、消防设施失效(灭火器过期、应急照明灯损坏);三、违规用电,私拉乱接;四、油烟道未定期清洗。现责令你单位立即停业整改,整改完毕经我单位验收合格后方可恢复营业。”
陈建国写完,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然后递给李伟:“签字。”
李伟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他看着那几行字——“重大火灾隐患”“立即停业整改”“验收合格后方可恢复营业”——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眼睛上。
“领导……”他声音发颤,“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马上改,今天就改!消防通道我这就叫人清!灭火器我立刻买新的换上!您给我们一天时间,就一天……”
陈建国看着他,那张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李伟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厌倦?或者说是见多了这种求情的麻木?
“上次检查是什么时候?”陈建国忽然问。
李伟一愣:“上、上次?”
“消防检查。上次来你们店检查,是什么时候?提出了哪些问题?”
李伟想不起来。好像有过,好像是去年?还是前年?当时来了几个人,看了看,说了几句“要注意”“要整改”,好像也开了张单子,但后来……后来好像就不了了之了。店长请吃了个饭,塞了几条烟,事情就过去了。
“记不清了?”陈建国替他说了,“但我记得。去年九月十七号,我来过。当时就指出了消防通道堆放杂物、灭火器压力不足的问题。开了《责令限期改正通知书》,限期十五天整改。你们整改了吗?”
李伟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陈建国自己回答了,“你们没改。不但没改,现在通道堵得更死,灭火器彻底过期了。李店长,消防安全不是儿戏。今天我没给你们罚款,只要求停业整改,已经是看在你们今天已经被市监、卫生处罚过的份上,从轻处理了。”
他把通知书又往前递了递:“签字吧。或者,你可以拒绝签字,我们会在文书上注明‘当事人拒签’,然后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李伟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旁边几个消防员沉默但坚定的眼神,看着门口越聚越多的看热闹的人。
他知道,没用了。
他接过笔,在“当事人签收”那一栏,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很重,像有千斤。
陈建国收起文书副本,留给他一份原件。“整改期间,严禁任何经营行为。我们会不定期复查。整改完成后,提交书面申请,我们来验收。”
说完,他转身,对队员们挥挥手:“走了。”
消防员们收好设备,鱼贯而出。陈建国走在最后,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伟。
李伟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通知书,像捏着自己的判决书。
“李店长。”陈建国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开店不容易。但有些底线,不能碰。”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检查的,不止你们一家。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