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东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几秒。公开道歉,意味着要把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扯掉。赔偿,又是一笔钱。但他看着林风那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睛,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我会让公司法务部……不,我亲自处理。公开道歉信今晚就发,赔偿金……按最高标准。”
三件事说完,林风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椅背。
“就这些。”他说。
郑东看着他,似乎还在等他提其他条件——要股份?要资源?要别的什么?但林风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移向窗外,仿佛这场决定了他和东贝命运的和解,已经结束了。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郑东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刘主任看看林风,又看看郑东,搓了搓手,试图缓和气氛:“那……那太好了!林先生大度,老郑也有诚意。那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来,咱们以茶代酒,碰一杯,以后……”
“刘主任,”林风忽然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刘主任脸上,“辛苦您跑这一趟。饭,我就不吃了。你们慢用。”
说完,他站起身。
郑东和刘主任都愣住了。
林风没看他们,转身,走向包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郑总。”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进郑东耳朵里。
郑东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喉咙发干:“您说。”
林风握着门把手,停顿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话:
“你那句话,我还给你。”
郑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自己气急败坏时在电话里的嘶吼——“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S市混不下去!”
“以后在S省,”林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轻轻落下,“别让我看见你。”
咔哒。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郑东僵硬地坐在轮椅上,维持着那个挺直背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开始发白。他放在薄毯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越抖越厉害。
刘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郑东惨白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掂了掂,又放回郑东面前。
“老郑啊……”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多说,只是拍了拍郑东的肩膀,“事……了了。也算是个结果。以后……好好养病吧。”
郑东依然没动。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着林风刚才坐过的、现在空荡荡的椅子。耳朵里嗡嗡作响,是那句“别让我看见你”在反复回响。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熟悉的闷痛,呼吸开始困难。他颤抖着手,想去摸口袋里的药。
刘主任见状,赶紧帮他拿出药瓶,倒出两粒,又递过水。郑东吞下药,靠在轮椅背上,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绞痛才慢慢平息。
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中式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刘主任……”他开口,声音虚浮得像一缕烟。
“嗯?”
“你说……”郑东喃喃道,像在问刘主任,也像在问自己,“我这些年……到底在忙活什么?”
刘主任没回答。只是又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已经凉透的菜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什么味道。
郑东也不再说话。他重新操控轮椅,转到窗边,看着楼下。
会所门口,林风的身影刚好出现。他没有开车,只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单薄,很普通,淹没在城市的霓虹和人群里,毫不起眼。
郑东看着那个背影,直到他转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一个坐在轮椅里,头发花白,满脸病容,眼神空洞的老人。
他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寒颤。
窗外,城市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