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了敲阿宾的桌子,压低声音但语气不善:
“阿宾,昨天加了三个,一个都没开单?妈的,话术本白背了?今天再不开张,晚上别想吃饭!还有,你那几个‘老婆’的聊天记录我看了,太温吞了!要主动!要暧昧!要让她觉得马上就能睡到你,但就是差那么一点钱!懂不懂?”
阿宾唯唯诺诺地点头:“懂,懂,强哥,我今天一定努力。”
“努力个屁!我要的是钱!是业绩!”强哥骂了一句,又去巡视下一个了。
阿宾戴上耳机,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自己代入那个虚构的“外贸公司老板”角色。他点开一个昨天晚上聊了半个多小时、显示为“单身,28,会计”的女人的对话框。对方昨晚抱怨了工作累,上司苛刻,他当时按照话术,表示了理解和安慰,还发了几个“抱抱”的表情。
他打字:“早安,宝贝。昨晚梦到你了,梦到带你去海边,你穿着白裙子,特别美。”发送。
等了半分钟,对方回复:“真的吗?我都没去过海边呢。[害羞]”
阿宾心里一阵反胃,但还是快速打字:“等我这边的项目款结了,就带你去。你想去三亚还是厦门?”这是诱导,暗示自己有钱,有实力。
又聊了几句,对方似乎情绪不错。阿宾按照话术本的进阶步骤,开始引入“投资”话题:“哎,不过最近项目上资金有点周转问题,合伙人那边临时撤资,搞得我焦头烂额。宝贝,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是他今天要完成的“杀猪”关键一步。如果对方表示关心甚至愿意帮忙,就成功了一半。后面就是编造各种理由,引导对方从小额“帮忙”开始,逐步加大投入,直到榨干。
然而,这次对方犹豫了:“啊?很严重吗?我……我也不太懂这些。”
阿宾正要按照话术继续引导,突然,一阵尖锐的橡胶棍敲击金属立柱的声音在巨大的工作区炸响,伴随着一声怒吼:“都他妈给我安静点!看什么看!干活!”
是内保“波哥”在巡逻。他拎着黑色的橡胶棍,满脸横肉,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一排排工位。有几个刚才可能在偷懒或者交头接耳的人,吓得立刻缩回脖子,拼命敲击键盘。
波哥似乎心情很不好,边走边骂骂咧咧。他走到阿宾这一排附近时,忽然停下,盯着一个新被带进来、正手足无措地站在过道里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瘦小小,脸上还带着稚气,是今天刚分过来的“猪仔”之一。
“你!站这儿看风景呢?!”波哥一棍子抽在那年轻人的小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年轻人惨叫一声,疼得蹲了下去。
“蹲下?我让你蹲下了吗?!”波哥又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倒在地,“废物!连个位置都找不到?你他妈是猪吗?”
年轻人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抱着肩膀不敢吭声。周围的人都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乱敲,假装没看见,但眼角余光都瞥着这边,恐惧在空气中蔓延。
波哥似乎打了几下还不过瘾,又用橡胶棍指着年轻人的头,恶狠狠地说:“再磨蹭,今天别吃饭了!滚去找你的位置!”
年轻人连滚爬爬地起来,一瘸一拐地被旁边一个老“狗推”拉走了。
波哥啐了一口,继续巡逻。经过阿宾身边时,阿宾把头埋得更低,手指僵硬地按着键盘,生怕引起注意。他能闻到波哥身上浓重的烟味和汗味。
波哥走远了。工作区里只剩下键盘的噼啪声、耳麦里的对话声和背景音乐。但气氛更压抑了。
阿宾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那个“会计”又发来消息,问他项目具体怎么了。他勉强集中精神,继续按照话术编造谎言。但刚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个被打的年轻人,会不会也像他当初一样,以为来了就能发财?
他强迫自己不再想,专注于眼前的“猎物”。打字,发送,等待回复。假装关心,编造故事,诱导投资。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谎言和欺诈的泥潭里不断下沉。
他偶尔会抬头,透过密密麻麻的电脑屏幕,看向那些今天新来的面孔。他们被分配到各个小组,笨拙地学习着话术,脸上带着和他当初一样的惶恐和挣扎。阿宾的目光又落到了早上在食堂注意到的那个高个子新人身上。那人被分到了靠墙的另一组,此刻也戴着耳机,看着屏幕,侧脸没什么表情。但阿宾注意到,当波哥刚才打人时,那人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敲击键盘的手指也停了一下,虽然立刻又恢复了动作,但那一瞬间的反应,不像纯粹的新人那种吓得完全僵住或者拼命掩饰恐惧的感觉。
阿宾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他立刻压了下去。别多事,别好奇,在这里,好奇心和同情心都是奢侈品,只会带来麻烦。
他低下头,继续对着屏幕,打出又一行精心编织的谎言。
窗外的天光,似乎永远透不过这厚重的黑布和钉死的木板。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漫长,只有墙上那个巨大的、不断跳动着红色数字的“今日总业绩”显示屏,在提醒着所有人,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