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江风像刀子。
贝贝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望着江面上的灯火。远处的轮船鸣着笛,慢吞吞地往码头靠,船上的灯光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无数条金蛇在游。
“阿贝姑娘,货卸完了。”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贝贝回头,看见老陈头正拿袖子擦汗,大冬天的,他额头上居然冒出一层细汗。贝贝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那堆在码头上的货箱,一共十二箱,整整齐齐码在那儿,箱子上盖着油布,防止江水打湿。
“辛苦陈伯了。”贝贝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这点钱请弟兄们喝碗热茶。”
老陈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你一个月给我们多少工钱,哪能再要这个。”
贝贝不由分说把铜板塞进他手里:“天冷,喝口热的暖暖身子。这是规矩,陈伯您别推。”
老陈头握着那几个铜板,眼眶有点热。他在码头扛了二十年的货,见过的东家多了去了,有克扣工钱的,有拖欠账目的,有把他们当牛马使唤的,还从来没见过哪个东家大半夜的亲自守在码头接货,更没见过哪个东家额外给赏钱还说是“规矩”的。
“阿贝姑娘,”老陈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是个好人。”
贝贝笑了一下,笑容在昏黄的码头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陈伯别这么说,我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大家的不容易。”
老陈头点点头,转身招呼那几个搬运工去喝茶。贝贝一个人站在货箱旁边,望着江面发呆。
来沪上快一年了。
一年前,她还在江南水乡的小渔村里,每天跟着养母学刺绣,跟着养父下河捕鱼。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苦也是甜的。后来养父被黄老虎的人打成重伤,家里的积蓄花光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还是不够医药费。她看着养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一天比一天瘦,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她翻出压在箱底的那半块玉佩,在灯下看了很久。玉佩是当年她被遗弃时留在身上的,养母说是大户人家的东西,让她好好收着,将来或许能凭这个找到亲生父母。她从没想过要用它找什么亲生父母,在她心里,莫老憨和莫婶就是她的亲爹亲妈。
但那天晚上,她把玉佩贴身收好,第二天一早就背着包袱上了去沪上的船。
“阿贝姑娘!”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贝贝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年轻人正往这边跑,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到跟前弯着腰直喘气。
“怎么了?”贝贝问。
那年轻人喘匀了气,抬起头说:“姑娘,码头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巡捕房的,要查咱们的货。”
贝贝心里咯噔一下。巡捕房?她这批货是正经从苏州进的丝绸,手续齐全,税也交了,巡捕房来查什么?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点点头说:“走,去看看。”
码头外面站着三个穿黑皮的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留着两撇小胡子,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正趾高气扬地往里张望。看见贝贝出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蔑。
“你就是那个什么锦云绣坊的东家?”他问。
贝贝点点头:“正是。不知几位长官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瘦高个儿哼了一声:“接到举报,说你这批货来路不正,怀疑是走私的洋货冒充国货。我们要开箱检查。”
贝贝心里一沉。走私?她这十二箱丝绸,每一匹都是在苏州的正规绸庄进的货,发票收据一应俱全,哪来的走私?这分明是来找茬的。
但她脸上仍然平静,说:“长官要检查,自然可以。不过这批货是明早要交到洋行去的,耽误了时辰,洋行那边要追究起来,恐怕不好交代。”
瘦高个儿冷笑一声:“洋行?你拿洋行吓唬我?告诉你,在这上海滩,巡捕房要查的货,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
贝贝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人的做派,不像是普通的巡捕,倒像是专门来找事的。是谁指使的?是同行眼红她的生意,还是——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赵坤。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得她心里一颤。虽然她还没见过这个人,但从绣坊老板娘那里听说过,当年莫家就是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他如今是沪上军政界的实权人物,手眼通天,要对付她这样一个小绣坊的学徒,简直是碾死一只蚂蚁。
“怎么?”瘦高个儿见她不说话,越发得意,“不敢让查?那就是心里有鬼!”
贝贝深吸一口气,说:“长官要查,请便。不过这批货是要交到怡和洋行的,他们的大班史密斯先生明早亲自来接货。如果因为长官的检查耽搁了,史密斯先生那里,还请长官自己去解释。”
瘦高个儿的脸色变了变。怡和洋行,那是英国人的买卖,在上海滩横着走的主儿。巡捕房再横,也不敢得罪洋人。
但他身后一个年轻点的巡捕凑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瘦高个儿听完,脸上又恢复了那股子横劲儿。
“少拿洋人吓唬我!”他说,“史密斯先生是吧?我认识!明儿个我亲自去给他解释!现在,开箱!”
贝贝知道拦不住了。她往旁边让了让,对老陈头说:“陈伯,把油布掀开,让长官们查。”
老陈头应了一声,走过去掀开油布。十二只木箱整整齐齐露出来,箱盖上还贴着苏州绸庄的封条。
瘦高个儿挥挥手:“打开!”
几个巡捕上前,拿撬棍撬开箱盖。箱子里是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颜色鲜艳,质地细密,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瘦高个儿伸手翻了几下,没翻出什么名堂。他皱着眉头,又在箱子里掏了掏,还是什么都没掏出来。
“长官,”贝贝在一旁说,“查也查了,没有走私的东西。我可以封箱了吗?”
瘦高个儿脸色很难看。他盯着贝贝看了半天,忽然说:“把箱子都打开!”
“都打开?”贝贝愣了一下,“十二箱全打开?”
“全打开!”瘦高个儿恶狠狠地说,“一箱一箱查,查仔细了!”
贝贝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巡捕们继续撬箱子,一箱接一箱,撬得木屑横飞。箱子里的丝绸被翻得乱七八糟,有的甚至被扯出来扔在地上,踩上了脚印。
老陈头在一旁看得心疼,想说话,被贝贝用眼神制止了。
查到第十箱的时候,一个巡捕忽然喊起来:“队长,这有东西!”
瘦高个儿眼睛一亮,赶紧走过去。那巡捕从箱底拎出一个小包袱,打开一看,是一叠绣好的帕子,图案是江南水乡的风景,绣工精细,针法灵动。
瘦高个儿拎起一条帕子看了看,又扔回去:“就这?”
那巡捕讪讪地笑了一下。
瘦高个儿气得踢了那箱子一脚,转身对贝贝说:“今天就到这。但这批货有嫌疑,暂时扣下,等我们调查清楚了再放行!”
贝贝脸色一变:“长官,这批货是明早要交的,扣不得——”
“扣不得?”瘦高个儿冷笑,“在上海滩,没有巡捕房扣不得的货!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告我!走!”
他一挥手,带着几个巡捕扬长而去。
贝贝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货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老陈头凑过来,小声说:“阿贝姑娘,这些人分明是故意来找茬的。要不要我去找几个弟兄,晚上——”
“陈伯,”贝贝打断他,“别冲动。他们巴不得咱们闹事,好有借口把咱们全抓进去。”
老陈头急得直搓手:“那怎么办?这批货要是交不上,洋行那边要赔钱的!”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说:“陈伯,您带弟兄们先回去休息吧。货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陈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带着那几个搬运工走了。
码头上只剩下贝贝一个人。她蹲在那些货箱旁边,抱着膝盖,望着黑沉沉的江面。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但她好像感觉不到似的,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远处轮船的汽笛又响了,呜——呜——,一声接一声,像在哭。
贝贝忽然想起养父。小时候,养父每次打完鱼回来,都会在码头喊她的名字:“阿贝——阿贝——”她听见喊声,就会扔下手里的东西,撒腿往码头跑。跑到跟前,养父会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说:“我家阿贝又长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