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药心小筑后院,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死了。
风停在半空,纸灰悬于青砖三寸之上,如凝固的血雾。
百盏药灯列成环阵,灯芯浸透石髓膏,幽光浮动,不燃而明,像一百只睁着的、尚未落泪的眼。
云知夏立于中央,素灰直裰未束腰带,衣摆垂地,静得如同一尊刚从碑林里凿出来的神像。
左眼空洞,右眼却盛着整座京城最冷的一簇火——不是烧人的火,是淬刀的火,是剖开皮肉、照见骨髓的火。
她没说话。只抬手,取银针。
那是一枚三寸长的乌脊针,针尖泛青,是她亲手以寒铁与陨星砂锻了七日、又在雪水里淬了九夜才成的“引脉针”。
针身刻有细密回纹,非符非咒,是药理共振的频率刻度。
她将针尖抵在心口旧伤处——那里皮肉已愈,却仍微微凸起,像一道未结痂的誓约。
银针没入。
无声无息,却似惊雷炸于识海。
她肩头微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咽下。
血未喷,却自针尾蜿蜒而下,在她苍白的锁骨凹陷处汇成一线幽蓝,如活蛇游走,直坠入脚下石髓柱顶端的凹槽。
石髓柱是今晨刚凿就的,高不过三尺,通体青黑,柱面嵌着三百六十五道浅槽,每一槽内,都填着一粒弟子指尖血混着石髓粉焙成的“引血珠”。
此刻,珠光骤亮。
嗡——
不是声音,是震。
百人同时一颤,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琴弦拨中了命门。
有人睁大眼,瞳孔失焦;有人捂住耳朵,指缝渗出血丝;更有人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三步外同门师兄的左手——那袖口微微鼓起,袖中藏了一小包药粉,正随呼吸节奏,轻轻震颤。
脉动。
心跳。
血脉搏动。
不是听见,是“共感”。
引血童阿烬第一个跪倒,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抠进青砖缝隙,指甲翻裂,血混着灰泥糊满指节。
他仰起脸,脸上没有泪,只有瞳孔深处翻涌的赤红血丝,像两口被强行撬开的古井。
“西街医馆!”他嘶声尖叫,声音劈裂,带着孩童不该有的穿透力,“第三间!后厢!他在换药!汤里加了黑灰!灰里有……有虫卵!”
话音未落,墨五十一已踏出阵外。
皂衣猎猎,腰刀出鞘半寸,寒光未绽,杀意先至。
他身后三十名民医司白衣疾步跟上,靴底踩碎夜露,脚步如鼓点,一声不落,一声不乱。
西街,济世堂后厢。
门被踹开时,老医正俯身搅动药炉。
炉中汤色清亮,浮着几片薄荷叶,香气清苦宜人——可阿烬说,那香里裹着腐杏味,那汤里沉着三十七粒黑灰,每粒灰中,都蜷着一枚未破壳的毒卵。
墨五十一一步抢入,刀鞘横扫,药勺飞出三丈,撞在墙上碎成齑粉。
老医缓缓转过身,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嘴角却向上扯开,露出一口黄牙:“来了?好……好啊。”
他忽然大笑,笑声干涩如枯枝刮地:“你们怕毒?怕死?可你们懂什么叫‘净’吗?——不纯者,当焚;不净者,当汰;不根者,当灭!这是慈悲!是……救世!”
话音未落,阿烬在百里外的药心小筑内再次尖啸:“他心口有符!烧了他!快烧!”
墨五十一眸光一凛,刀锋陡转,不再劈人,而是斜削向老医左襟!
布帛裂开。
一道暗红符纸贴在他心口,朱砂写就的“净脉”二字尚未干透,边缘还泛着湿光。
刀风掠过,符纸忽自燃。
不是火星溅落,是纸面自己腾起一簇幽蓝火苗,顺着符文走势疾速蔓延——火过之处,皮肉未焦,却浮出一枚清晰烙印:九圈同心圆,最内一点,是个“七”。
墨五十一刀尖一顿,未收,未刺,只悬于老医咽喉半寸。
老医却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横流:“你们……终于看见了。”
他忽然张开双臂,像迎接一场久等的雨:“来啊——烧我。烧干净些。让那些……还没出生的‘不纯’,也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