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五十一没动。
他只是缓缓收回刀,转身,声音低沉如铁:“锁起来。活着。我要他开口,说清楚——谁给的符?谁授的印?谁……点了第一把火?”
院外,更鼓敲过三更。
药心小筑后院,百灯未熄。
云知夏仍站在原地,银针未拔,血线未断。
她右眼映着跳动的灯焰,左眼却缓缓转向东南角阴影——那里,墨五十三正靠在廊柱后,手按刀柄,呼吸极轻,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他本该在一刻钟前,将“共觉将启”的消息,传给白鹤观山门后的那只信鸽。
可此刻,他额角沁出冷汗,不是因怕。
而是因——
他听见了。
听见自己心跳声,正被一百双耳朵,同时听见。
药心小筑的夜,尚未真正醒来。
风仍凝滞,虫声未归,唯有百盏药灯幽光浮动,如百只不肯阖目的眼,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而锋利的影。
云知夏仍立于环阵中央,银针深埋心口,血线蜿蜒入石髓柱,蓝光未熄,嗡鸣未散——那不是声音,是百人血脉同频共振的余震,是意志被强行织入同一张网的灼痛。
她没睁眼,却“听”见了墨五十三的颤。
不是耳闻,是共觉未撤的尾音里,一道心跳骤然失序:快、乱、压着喉头的腥气,像被钉在砧板上的活鱼,在濒死前最后一次甩尾。
他想逃。
云知夏右眼微抬,火光在瞳底一跳——不是怒,是判。
就在墨五十三左足后撤半寸、刀鞘将离腰际的刹那,引血童阿烬猛地抬头,脖颈青筋暴起,小小的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你——心里在念咒!‘血净归真’!三遍!字字带灰味!”
话音未落,墨五十三如遭雷殛,膝盖一软,重重砸在青砖上,震得碎屑飞溅。
他双手发抖,竟不是去拔刀,而是猛地撕开左襟——粗布裂开,露出心口一道暗红符印,与老医胸前那枚如出一辙,只是更旧、更深,边缘已沁出血丝,仿佛皮肉之下,早被这“净”字蚀穿。
“我……”他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额角冷汗混着灰土滑进衣领,“我不想再烧人了……烧过三个孩子……他们哭不出声,只吐黑沫……可符说……不烧,我就成‘秽’……”
声音戛然而止。
他垂着头,肩膀剧烈起伏,像一头终于卸下铁甲的困兽,连恨都锈住了。
云知夏这才缓缓拔针。
“叮。”
一声轻响,似冰珠坠玉盘。
针尖离体,血线断,蓝光骤黯一瞬,又复幽亮——共觉未散,只是收束为一线,如丝如缕,缠绕于她指尖。
她踏出环阵,素灰直裰拂过墨五十三低垂的头顶,未停,径直走向廊下阴影。
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他骤然失重的心跳上。
“明日辰时,”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残余的嗡鸣,“带我入白鹤观后山。”
墨五十三浑身一震,仰起脸,眼中全是不敢信的惊惶与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光。
云知夏没回头,只将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瓷瓶搁在廊柱上。
瓶身无字,内里药丸如凝脂,泛着极淡的雪松冷香——是解“净脉符”反噬的缓剂,也是第一道试炼:服下它,便再难回头。
他伸手去取,指尖碰到瓶壁,抖得几乎握不住。
就在此刻,小筑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喟叹。
云知夏不知何时已立于飞檐之巅,夜风掀动她衣袂,右眼微闭,左眼空洞,却仿佛正穿透百里浓墨,望向某处无声沸腾的深渊。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刃,斩断最后一丝侥幸:
“八月十三,子时三刻……三百人,同时服毒。”
“药盟的‘清血大祭’——”
“要开始了。”
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颤音。
墨五十三僵在原地,手中青瓷瓶冰凉刺骨。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曾被符咒驯服多年的心,正一下,又一下,撞向某种他从未命名过的、名为“选择”的硬壁。